第215章 古木之怒

地下裂隙的阴冷潮气中,三人度过了最为紧张的三日。

龙啸体内的血液流动在丹药与调息下已稳定,雷火真气重新在经脉中奔腾起来,狱龙斩刀身的紫金纹路也恢复了往日的隐隐流光。

罗若布下的水雾幻阵与隐息珠起了大用。

期间至少有数波共济派魔修的气息从裂隙附近掠过,其中一次甚至就在头顶岩层上方停留交谈,提及“钱长老神功将成,需加倍戒备,不可放走任何活口”。

每一次,三人都屏息凝神,真气收敛至极致,直到那令人窒息的威压与搜索的神念如潮水般退去,才敢稍稍喘息。

“不能再等了。”第四日清晨,龙啸结束一个大周天运转,睁开眼,眸中雷火精芒一闪而逝,“钱光齐凝炼那血珠恐怕已到最后关头。玉鸽被截,师门援兵不知何时能至,我们必须主动做些什么。”

甄筱乔正将几株沿途采集、以真气小心炮制过的疗伤草药碾碎成粉,闻言轻轻颔首:“外面搜捕的密度似乎有所降低,或许是认为我们已经逃远,或是钱光齐那边需要更多人手护法。趁此间隙,或许能寻到出路,或……找到其他破局之法。”

罗若从入口处退回,撤去最外一层警戒符箓,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恢复灵动:“东北方向似乎有一条狭窄的地下水脉支流,水灵气息相对活跃,或可遮掩我们行动的气息。只是不知通向何处。”

“走。”龙啸起身,狱龙斩重新以粗布裹好背起,“总比困守于此强。”

三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栖身多日的裂隙,沿着罗若指引的方向,在昏暗复杂的地下溶洞与水道中潜行。

甄筱乔指尖持续散发出微弱的青绿光点,如同引路的萤火,不仅照亮前路,更能敏锐感知前方草木根须的状态,避开可能的塌陷与毒瘴。

如此小心翼翼地行进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逐渐向上,空气不再那么潮湿窒闷,甚至能感觉到极其微弱的、属于外界的天光与风流。

就在三人以为即将找到出口时,前方通道却骤然开阔,进入一个巨大的、宛如地下殿堂般的天然洞窟。

洞窟中央,并非预想中的出口天光,而是一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古树。

树干直径恐怕十人难以合抱,树皮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近乎金属的暗青色,上面布满了岁月留下的、如同龙鳞般的皲裂与苔藓。

树枝并非向上生长,而是如同无数巨蟒,深深扎入四周的岩壁与穹顶,与整个山体似乎都融为一体。

树叶稀疏,每一片却大如蒲扇,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失去光泽的墨绿色,无精打采地低垂着。

更令人心惊的是,这株古树散发出的气息——并非寻常草木的生机盎然,而是一种沉重、苍凉、又带着滔天怒意的威压!

那威压虽不及钱光齐通玄境的磅礴霸道,却凝实厚重如大地山岳,赫然是——凝丹境!

而且,并非初入凝丹,其气息深沉内敛,隐隐与脚下大地脉动相合,显然在此地扎根修行了不知多少岁月。

就在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古树与威压所慑,下意识摆出防御姿态的瞬间——

“嗡——!”

古树庞大的树干表面,那些龙鳞般的皲裂纹路骤然亮起暗青色的光华!

光华流转,竟在树干中央凝聚出一张模糊的、由光线与木纹构成的巨大面孔!

面孔粗糙,如同老农,但那双由两团深邃青光构成的“眼睛”,却猛地睁开,死死盯住了闯入洞窟的三人!

“人族……又是贪婪的人族!”一个苍老、浑厚、却充满了无尽悲愤与暴怒的声音,如同闷雷般在洞窟中炸响,震得岩壁簌簌落尘,“屠戮生灵,吸髓炼血还不够,连这青芦山地脉灵根都要抽干榨净!今日竟还敢闯入老夫沉眠之地……当真以为我青芦山万千草木之灵,皆是任尔等宰割的牲畜吗?!”

话音未落,洞窟地面轰然震动!

无数粗如儿臂的墨绿色树根如同巨蟒翻身,破土而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与浓郁的木灵妖气,从四面八方朝着三人绞杀而来!

每一道树根都坚韧无比,尖端闪烁着淬毒般的幽光,更蕴含着凝丹境妖修的磅礴巨力!

“前辈且慢!我们并非共济派邪修!”龙啸疾声高喝,粗布散开,狱龙斩瞬间出鞘,紫金色雷火刀罡化作一道环形光壁,将最先袭来的几道树根勉强荡开,但手臂巨震,气血翻腾,足见树根力量之强。

甄筱乔也同时娇叱,“情愫”仙剑绽放粉华,剑光如织,护住身侧,更试图以草木真气沟通:“前辈息怒!我等乃苍衍派弟子,此行是为追查共济派魔头钱光齐屠村炼珠、戕害生灵之罪!与那等邪魔并非一路!”

“苍衍派?”古树妖凝聚的面孔上怒色稍敛,但树根攻击却未停,只是速度略缓,似乎在审视甄筱乔身上那精纯的草木气息,以及她话语的真伪,“哼!巧言令色!人族门派,沆瀣一气者多矣!你身上木灵之气倒是纯正……但你可知,那你口中那钱光齐,在此修炼邪法,不仅杀人取髓,更将阵法深植地脉,日夜抽取青芦山方圆三百里之生灵精气与地脉灵韵,供养他那颗歹毒血珠!”

它的话语中带着锥心之痛:“老夫于此沉睡凝丹已逾八百载,与这青芦山地脉同呼吸,共枯荣。可如今……灵脉日渐枯竭,地气污浊不堪!老夫那些侥幸通了灵性、踏入启智乃至通灵境的子树孙辈,短短数月间,已凋亡近百!它们懵懂无知,只知依循本能吞吐灵气,何罪之有?却因尔等人族贪欲,生生被抽干灵性,化为一截枯木!”

“此恨……此恨滔天!”古树妖怒吼,更多树根如狂龙般腾起,整个洞窟仿佛活了过来,岩壁都在其怒意下颤抖。

罗若急忙挥洒出一片清冽水幕,勉强抵挡住侧面袭来的树根,急声道:“树妖前辈!我们与那钱光齐亦有血海深仇!我等同门、亲友亦曾遭其毒手,此次前来正是为诛杀此獠!前辈若因仇视所有人族而对我们出手,岂非让亲者痛,仇者快?让那真正的魔头坐收渔利?”

这番话似乎触动了古树妖。

它攻击的树根终于缓缓停下,悬在半空,那张光线面孔上的怒意依旧,却多了几分犹疑与审视。

巨大的青光眼眸在三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龙啸那带着雷火正气、甄筱乔那精纯木灵、罗若那清涟水光上停留许久。

良久,古树妖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低沉,却少了些狂暴,多了些沉痛与冷静:“……你们,当真与那魔头不是一伙?当真欲除之而后快?”

“千真万确!”龙啸收刀而立,但警惕未消,沉声道,“我等有同门师妹,家族尽毁于其手,血仇不共戴天!日前探查其巢穴,亦险些命丧其掌下。玉鸽传讯被截,如今正苦思破敌之策。”

古树妖沉默了片刻。洞窟中只余下它粗重如风箱般的呼吸声,以及那些悬停的树根微微颤动的窸窣声。

“好……老夫姑且信你们一次。”古树妖终于开口,树干上的光面渐渐稳定,怒意收敛,化为一种深沉的悲怆与决绝,“因那魔头之故,老夫这凝丹境修为,如今十成只剩七八,且受污浊地气侵蚀,神通大打折扣,独自面对那通玄魔头,胜算渺茫。”

它话锋一转,青光眼眸中爆发出希冀与决然的光芒:“但是!天不绝我青芦山!也不绝你们复仇之路!”

“老夫沉眠之地,并非随意选择。此地深处,乃是青芦山地脉一处核心节点之上!更关键的是,八百年前,老夫一位已臻‘蜕凡’境、最终与其他妖族争斗而兵解的先祖,在兵解前于此节点处,以毕生修为与残留的蜕凡意境,结合地脉之力,布置下了一座‘青峦锁灵大阵’!”

“此阵并非杀伐之阵,而是一座极其玄奥的‘镇封’、‘调和’、‘增幅’之阵。若能引动,可暂时调用青芦山地脉残余灵韵,形成一片‘伪领域’,在此领域内,外来力量将受到极大压制与排斥!而那钱光齐的邪功与血珠,根基正在于掠夺吞噬生灵与地脉之力,与此阵可谓天生相克!”

古树妖的目光灼灼地看向三人:“仅凭老夫如今状态,难以独自引动并掌控此阵。但若有外力相助,尤其是一位精通木灵之道、能与地脉草木产生共鸣之人……”它的目光落在甄筱乔身上,“以及一位根基扎实、心志坚韧、可承受地脉灵力灌注作为阵眼枢纽之人……”目光转向龙啸,“再加上一位心思灵巧、可调控阵法细节、弥补疏漏之人……”最后看了一眼罗若。

“你们三人,或许正是先祖阵法等待的有缘之人!”

龙啸三人闻言,心中俱是一震。绝境之中,竟有如此转机?

“前辈之意是……”龙啸沉声问。

“与我合作!”古树妖声音斩钉截铁,“老夫将先祖阵法奥秘传授于你们,你三人需在此洞窟中,借助地脉节点与老夫本体之助,尽快修炼、熟悉、掌握阵法关键。待时机成熟,我们可设法将钱光齐那魔头引至陷阱,或主动出击,在阵法影响范围内与他决战!”

“在此‘青峦锁灵大阵’影响下,他的通玄境修为必受压制,邪功威力大减,而那血珠与地脉的联系也可能被干扰甚至切断!届时,集我凝丹之力,与你三人之力,借助阵法之威,未必没有一战之功!”

洞窟内一片寂静,只有古树妖的话语余音回荡。

绝地逢生?抑或是另一场更为凶险的博弈?

龙啸与甄筱乔、罗若交换眼神。彼此眼中都看到了跃动的火焰——那是复仇的希望,是绝境中抓住的唯一稻草,也是不容退缩的决意。

“请前辈传授阵法!”龙啸抱拳,躬身一礼。

甄筱乔与罗若也齐齐行礼。

古树妖巨大的光面上,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弧度。

“好……很好。”它缓缓道,声音苍凉而坚定,“那么,便从感知地脉,沟通草木,理解这‘青峦锁灵’的第一步开始吧。”

“时间紧迫,那魔头血珠将成……我们,必须快!”

暗青色的光芒自古树躯干上弥漫开来,渐渐笼罩整个洞窟。

无数古老的符文虚影自岩壁、树根、乃至空气中浮现,如同星图般缓缓流转,散发出苍茫浩瀚的气息。

一场与时间赛跑的修炼,一场针对通玄魔头的生死布局,在这幽深的地脉洞窟中,悄然展开。

青芦山的古老意志,与三个年轻修士的决心,于此交汇。

山雨欲来,阵启在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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