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清宫,山门巍峨,云遮雾绕。古柏苍松之间,隐隐透出千年大派的庄严肃杀之气。
山门牌楼之下,听罢守山长老那番欲言又止的禀报,萧帘容秀眉微蹙,一抹惊诧自那绝美清冷的容颜上掠过。
她红唇微启,本能地便要驳斥一句“荒谬”,可眼波流转,余光扫过身侧长身玉立的鞠景,又瞥向那艘以秘法隐匿了气息、藏着北海龙君殷芸绮的青云飞舟,到了嘴边的话语登时咽回了肚里。
“既是宗门大会,这等上清宫的内务,我一个外人便不凑热闹了。”
鞠景将萧帘容阴晴不定的神色尽收眼底。
他心思机敏,深谙这修真界的水深火热,更是没有那种非要往漩涡中心扎的莽撞气。
当下折扇一收,笑吟吟地递了个台阶。
“郑长老,你且先行一步。”萧帘容敛去异色,恢复了蟾宫大长老那端庄清贵的气度,淡淡吩咐道,“我将鞠少宫主安置妥当,随后便至紫霄大殿。”
那守山门郑长老躬身称是,临行前,目光在鞠景身上扫了一圈,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闷的叹息,化作一道遁光匆匆离去。
待闲杂人等散尽,萧帘容引着鞠景,缓步踏入后山一处幽静雅致的庭院。此地翠竹环绕,灵气氤氲,正是昔日大长老的私密潜修之所。
“怎么?上清宫可是出了什么了不得的奇闻逸事?”
虚空泛起一阵涟漪,殷芸绮自飞舟中踏出。
这位北海魔道龙君,满头苍银长发如瀑,额前生着一对温润剔透的殷红珊瑚龙角,肌肤莹白如玉。
她原盘算着,待鞠景在诛杀那淫魔田云升的大会上露个脸,立下伏魔威望,便接他回点翠山温存,再去料理天魔宗的琐事。
眼下这光景,显然是生了变数。能教上清宫敲响聚将古钟,召开全宗大会,必是足以震动太荒的惊天变故。
“此事透着蹊跷,妾身需得亲自去大殿探个虚实。”萧帘容深知守山长老那番话牵扯甚大,若是贸然传出,定要掀起轩然大波。
她巧妙地避开了殷芸绮的探问,转而柔声嘱咐,“殷姐姐,小夫君便劳你照拂片刻。妾身去去就回,想来耽搁不了太久。”
话音未落,只听得“咚——咚——”几声沉雄浩荡的青铜钟鸣,自上清宫主峰激荡开来,穿云裂石,余音不绝。此乃上清宫最高规格的召集令。
萧帘容不敢再作耽搁,微微欠身,向鞠景辞行。
“去罢,早去早归。”鞠景挥了挥手,神态悠然。他深谙进退之道,萧帘容既不愿多言,他自不会讨人嫌地刨根问底。
待萧帘容的遁光消失在云海尽头,鞠景径直走到庭院中央的石桌旁。
他素来是个惫懒性子,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当下大马金刀地往石凳上一坐,新晋结成的赤金金丹在丹田中缓缓流转,散发出浑厚绵长的真气。
他侧过头,自然地牵过殷芸绮那柔若无骨的玉手,微微一扯,便欲将这威震北海的魔君拉入怀中。
“方才当着外人的面,你一言不发,这会儿倒来招惹本宫!尽拿本宫当那恶人使唤!”
殷芸绮嘴上虽嗔怪,身子却顺势软绵绵地依了过去。
她从背后环抱住鞠景的脖颈,将那傲人的丰满沉甸甸地压在鞠景的头顶。
苍银长发垂落,带着一股极寒却又醉人的冷香。
“夫人此言差矣。你方才已然问过,我若再开口,岂非多此一举?”鞠景反手捏住殷芸绮葱白如玉的柔荑,脑袋毫不客气地在那硕果上蹭了蹭,将那惊心动魄的弧度压得微微变形,“我不过是闲来无事,寻个由头与夫人解解闷罢了。”
“依本宫看,多半是那田云升惹出的乱子。”殷芸绮身子向下压了压,任由鞠景将她原本冰凉的手掌捂得温热,语气中透着一丝冷厉,“那厮身为大乘期魔修,身上必藏着见不得光的隐秘。若非如此,单凭生擒田云升这等大功,上清宫早该敲锣打鼓地宣扬了,何至于这般藏着掖着?”
“哦?莫非是拔出了萝卜带出泥,牵扯出了什么惊天大瓜?”
鞠景心念电转,回想起守山长老那如鲠在喉的古怪表情,再结合萧帘容那般不自然的岔开话题,这上清宫,怕是兜不住底,爆出天大的丑闻了。
“大瓜?何为大瓜?莫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先天灵宝出世?”
殷芸绮柳眉微蹙,苍青眸子里透出几分迷茫。她常年称霸北海,于这等市井俚语自是一窍不通,只当鞠景口中说的是某件惹人眼红的绝世法宝。
“‘大瓜’便是坊间丑闻之意!田云升这等丧尽天良的淫魔,肚子里指不定装了多少腌臜事。保不齐,是攀咬上了上清宫的哪位高层。”
没等鞠景开口,弱水从鞠景袖中钻出,一跃跳入他怀里。大白兔满脸傲慢,用神念传音解释了一句,便懒得再理会这“没见识”的北海龙君。
“原来如此。听你这般说来,倒也合情合理。”殷芸绮恍然,指尖顺着鞠景的肩膀滑下,有意无意地在那大白兔背上抚了一把。
她心中暗自称奇,谁能料到,那曾在秘境中掀起滔天魔劫、欲毁天灭地的大自在天魔,如今竟成了这副任人搓圆捏扁的乖巧模样。
“拿开你的手!你这坏女人,本座的脑袋,唯有小夫君摸得!”
弱水大怒,红宝石般的眸子里凶光一闪,身子敏捷地躲开了殷芸绮的触碰,拼命往鞠景怀里钻。
它堂堂天魔,岂能容忍被一个区区大乘期女修、还是个争宠的死对头当宠物般抚摸?
“行了,都消停些。你俩皆是我的妻妾,在这院里关起门来闹腾倒也罢了,若教外人撞见,成何体统?”
鞠景轻笑出声,右手紧紧握着殷芸绮的柔荑,左手顺势在那傲娇的大白兔长耳上顺了顺毛。
他这番话恩威并施,既安抚了怀中拱来拱去的弱水,又教背后的殷芸绮听得心中熨帖,主动调整了姿势,让他靠得更舒坦些。
“小混账,净会胡言乱语。此地乃是萧帘容亲自为你安排的别苑,外头布了阵法,哪会有什么不长眼的外人闯进来?”
殷芸绮嗤笑一声,对弱水的抗议不以为意。
虽说对方本体是大自在天魔,但历经界壁天罚,力量耗尽,如今在这白兔躯壳里,她感受不到分毫威胁,自是端足了正妻的架子。
“叩、叩、叩——”
殊不知,话音刚落,庭院外竟真响起了一阵迟疑的叩门声。这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翠竹林中格外清晰。
殷芸绮的面容登时一僵,眼底闪过一抹杀机。大白兔则在鞠景怀里发出“咯咯”窃笑,极尽嘲讽之能事。
殷芸绮柳眉倒竖,却并未发作。
她堂堂魔道巨擘,若在上清宫腹地公然现身,必会引来不必要的围攻。
萧帘容慑于鞠景的颜面不敢声张,但旁人若见了她,定要生出无穷事端。
当下冷哼一声,苍银长发无风自动,身形如水波般渐渐淡去,连同被鞠景握着的那只玉手,也一并消散在虚空之中。
“门外何人?且进来说话。”
待确认殷芸绮的气机彻底隐匿,鞠景这才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番衣襟,朗声向门外唤道。
“吱呀——”
厚重的朱漆院门被缓缓推开。鞠景本以为来者会是萧帘容门下的随侍弟子,熟料抬眼望去,映入眼帘的,竟是一道熟悉、却又异常单薄的身影。
来人身着一袭鹅黄衣裙,正是上清宫宫主之女,郝夙蓓。
“郝小姐?怎的是你?”鞠景心中微讶,面上却不动声色,“若是来寻萧姐姐的,怕是要扑个空了。她方才去了紫霄大殿参与宗门大会。你且先回,待她归来,我自会替你通传。”
鞠景这话三分客气七分疏离。
他目光锐利,一眼便瞧出郝夙蓓此刻的状态不对劲。
昔日那个娇憨傲气、眼高于顶的天之骄女,如今却如同一朵枯萎的黄花。
她面色惨白如纸,眼下泛着深深的乌青,那张与萧帘容有七分神似的秀美面容上,写满了心力交瘁的绝望与茫然。
看着这副模样,鞠景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唏嘘。
“鞠少宫主……这是不欢迎我么?”
郝夙蓓的声音沙哑,全无往日清脆。她立在门槛处,单薄的身子在风中微微颤抖,似是随时都会倒下。
“哪里的话。只是怕郝小姐白跑一趟罢了。”鞠景摇了摇头,心中却暗叹棘手。
之前在那荒郊野岭,郝宇为了保命兼套取救治之法,竟厚颜无耻地逼着亲生女儿叫自己“叔叔”、“小爹”。
虽说鞠景当时听得颇为受用,但此刻单独相对,那股荒谬的伦理错位感,终究让人有些尴尬。
“夙蓓此番前来,不为寻母亲……专为拜谢鞠少宫主而来。多谢少宫主大人大量,不计较夙蓓昔日无礼之过,更在那魔头手下,救了夙蓓一命。”
少女深吸了一口气,强撑着虚弱的身子,双手交叠,深深一揖到底。
这番道谢,字字句句皆是发自肺腑。
郝夙蓓虽逢巨变,道心几近崩溃,但骨子里那份恩怨分明的底线尚存。
她深知,当日在密林之中,若非鞠景挺身而出,自己早已沦为田云升那等淫魔的鼎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虽不知鞠景背后有孔素娥撑腰,只当他是豁出性命相救,这份恩情,重如泰山。
曾几何时,单是听到“鞠景”二字,她便觉一阵恶寒。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母亲萧帘容被这少年玷污亵玩、郎情妾意的画面。
可如今,经历了生死大劫,经历了父亲郝宇那令人作呕的虚伪与怯懦,她的心境已然大变。
鞠景虽风流,却能在危难之际护她周全,算得上个有担当的男子。
母亲跟了他,或许……也算不上什么奇耻大辱。
至于父母之间那千疮百孔的感情,她已无力、也无资格再去评判。
“郝小姐言重了。”鞠景折扇轻摇,打了个哈哈,“此事无需再提。你既是萧姐姐的骨肉,我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这番话鞠景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暗自腹诽:若非看在你娘萧帘容的面子上,少爷我才懒得趟这浑水。
更何况,因着救你这一遭,萧帘容主动献身报恩,引得殷芸绮也放下身段,让他实打实地享受了一番两大天仙共侍一夫、仙乳哺育的齐人之福。
这笔买卖,赚得盆满钵满。
“鞠少宫主高义,夙蓓心中明白。你是看在母亲的情分上出手。但受恩之人,却不可将其视作理所当然。”郝夙蓓直起身,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眸中,透出一股病态的执拗,“夙蓓身无长物,亦无足堪匹配的宝物相赠,但这救命之恩,须得铭记于心。一码归一码。”
“我知晓了。郝小姐心意已决,鞠某心领便是。”鞠景见她这般轴,只得无奈点头。
目光扫过她那空洞无神的双眼,忍不住多了一句嘴,“我看你神思不属,可是这几日夜不能寐?可是那田云升之事,成了你的心魔?”
鞠景心想,这姑娘莫不是被田云升那等凶人吓破了胆,夜夜梦魇?
“嗯……惊扰了鞠少宫主清修。日后,若是少宫主有用得着夙蓓之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郝夙蓓垂下眼帘,避开了鞠景的目光。
她确实已连着数个日夜未曾合眼。
鞠景不睡,是在青云飞舟上与殷芸绮、萧帘容颠鸾倒凤;而她不睡,却是为了那个被冠以叛徒之名、生死未卜的大师兄——周柏洛。
“好说,好说。若真有差遣,鞠某定不客气。”
鞠景随口应承着。
心下却跟明镜似的:自己与萧帘容那般关系,怎可能真去使唤她的女儿?
莫说是差遣,便是传个话,三人撞见也是大写的尴尬。
话音落下,庭院内登时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微风拂过竹林,沙沙作响。
鞠景坐在石凳上,抱起怀中的大白兔,有一搭没一搭地捋着兔毛。
弱水那双猩红的兔眼,滴溜溜地在郝夙蓓身上打转,透着毫不掩饰的戏谑。
鞠景不发话,郝夙蓓也不走,就那般木头桩子似的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气氛一时诡异到了极点。
“郝小姐……可是还有旁的事?”鞠景实在受不住这等沉闷,率先打破了僵局。
“我……我……”
郝夙蓓双唇嗫嚅,那张惨白的脸上浮现出痛苦的挣扎之色。字眼卡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
“莫急,莫急,先坐下喝口茶,慢慢说。”鞠景随手倒了杯灵茶推过去,语气温和。
这一丝温和,似是给了少女莫大的勇气。
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鞠景:“鞠少宫主……上次在坊市,你曾擒获了大师兄……不,是擒获了周柏洛,对不对?”
“确有此事。不过……那厮狡猾,后来不是趁乱逃脱了么?”
鞠景眉头微挑。
当日周柏洛那倒霉蛋撞在孔素娥的枪口上,被自己当做讨好萧帘容的筹码顺手擒下。
后来在天仙阙秘境,这厮更是命硬,不仅逃了,还抢了自己飞舟的名额。
不过,那都是过去式了。
“根据……根据田云升那魔头的招供……”郝夙蓓紧咬下唇,一字一顿,仿佛在咀嚼着带血的玻璃,“周柏洛……与他勾结,做下了无数丧尽天良的龌龊事!所以……夙蓓想厚颜恳求少宫主,若能再擒住他,能否……能否替我问他一句,那些事……当真是他做的么?!”
话音刚落,郝夙蓓已是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田云升这瓜,爆得可真是惊天动地!
堂堂上清宫首席大弟子、正道楷模,背地里竟与大乘期淫魔称兄道弟,抢夺人妻,亵玩仙子?
这等丑闻一旦坐实,上清宫的千年清誉便要毁于一旦!
难怪要敲响聚将钟,难怪萧帘容面色那般难看,这分明是要秘密审判,堵住天下的悠悠之口!
鞠景心思通透,只凭这只言片语,便将紫霄大殿上的博弈猜了个七七八八。
“这……这只怕有些难办。”鞠景面露难色。
倒不是他不愿意帮忙,而是据他所知,周柏洛那倒霉蛋,早在秘境崩塌之时,就被大自在天魔(弱水)顺手给扬了,连渣都不剩。
去阴曹地府传话么?
魂飞魄散的人,阎王爷那儿也找不着啊。
“当真不能么……鞠叔叔。”
见鞠景迟疑,少女眼中那最后一丝光亮迅速黯淡下去。
她心中早有预感,鞠景能救她一命已是大恩,怎会为了她去涉险抓捕一个穷凶极恶的叛徒?
绝望之下,她喊出了那句令她倍感屈辱、却又是她最后筹码的称呼。
“鞠叔叔”。
既然父亲郝宇为了活命,都能逼她认贼作父,那她为了查明真相,为了心中那最后一点未曾崩塌的念想,叫这一声,又算得了什么?
“咳咳……倒也不是绝对不行。”
这一声“鞠叔叔”叫得娇弱凄楚,鞠景只觉骨头都酥了半边。
心底那股子恶趣味的暗爽与莫名的愧疚交织在一起,让他硬生生将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若鞠某日后还能撞见那厮,定当替你查问个水落石出。”
反正也是开空头支票,死无对证的事,答应了又何妨?
“多谢鞠叔叔!”
得了这句承诺,郝夙蓓灰败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生气。她重重磕了个头,语气中竟透出几分如释重负的轻快。
“不过……”鞠景望着这可怜的少女,终究没忍住,“你就不信田云升的供词?那周柏洛能与淫魔为伍,骨子里怕早就是个烂透了的腌臜泼才,做出这等事,不足为奇吧?”
在鞠景眼里,周柏洛能抛下恩师,能与田云升这等垃圾称兄道弟,本就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
“我不信!”郝夙蓓猛地抬起头,神情激愤,“田云升满嘴谎言!我亲身领教过那淫魔的手段,深知其恶毒!我不信从小护我长大的大师兄,会是这等禽兽不如的畜生!若……若真是他做的,我郝夙蓓发誓,必亲手将其诛杀,挫骨扬灰!但在那之前,我必须亲耳听到他的回答!”
她的声音颤抖,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信任的基石已然崩塌,她如今就像是一个溺水之人,死死抓着最后一根名为“真相”的稻草。
至于这根稻草是将她拉上岸,还是带着她彻底沉入深渊,谁也不知道。
鞠景看着她,心中暗叹。这世间的痴男怨女,往往是知道得越少,活得越快活。
……
与此同时,上清宫,紫霄大殿。
大殿内气氛冷凝如冰,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数位地仙、大乘期的长老分列两侧,面沉如水。
大殿正中央的青石地面上,瘫软着一团血肉模糊的物事。若非那微弱起伏的胸膛,根本看不出那曾是威震一方的大乘期魔修——田云升。
此时的田云升,惨状难以用言语形容。
他的左胸破开一个大洞,心脏已不翼而飞,浑身经脉寸断,不住地往外渗着黑色的毒血。
更为可怖的是,他正承受着大自在天魔“万魔噬心”的恶毒诅咒,元神在崩解的边缘被强行续命,每一寸神魂都在遭受万鬼撕咬的酷刑。
“啊……啊!那‘女人酒’……需得以未破身的女子落红为引……我……我当着他的面,采补了星彩仙子……周柏洛……那伪君子……他就在一旁看着!他喝了!他喝了!哈哈哈……你们若是不信,大可去地府问问星彩仙子!”
田云升在剧痛的间隙中,发出犹如夜枭般凄厉的嘶吼。
这短暂的清醒,是他唯一的复仇机会。
周柏洛那小畜生绞碎了他的元神,他便是死,也要将这“正道栋梁”的名声彻底搞臭,让他身败名裂,永世不得翻身!
“一派胡言!”萧帘容端坐在左首大椅上,月白长衫纤尘不染。
她秀眉紧蹙,冷声喝道,“你既称与周柏洛是生死之交,此时将他供出,岂非自相矛盾?你这魔头满嘴喷粪,星彩仙子早在一月前便已自绝经脉而亡,死无对证,凭你红口白牙,也想污蔑我上清宫首徒?”
萧帘容本能地不愿相信。她看着周柏洛长大,深知那孩子虽桀骜狂放,却对女儿郝夙蓓情根深种。这等采补淫邪之事,断不该是他所为。
“生死之交?呸!”田云升猛地呕出一口黑血,状若疯魔,“我们招惹了天魔……那畜生为了活命,竟拿老子挡刀!你们爱信不信!那小畜生不仅与我勾结,还与天魔宗的妖女暗通款曲,甚至与一头千年树妖鬼混在一起!他早就是个魔道中人了!”
田云升恨极,怨毒之气冲天。他连郝夙蓓的衣角都没摸到,反倒被周柏洛一剑穿心。若非自己昔日救过那白眼狼,他岂能活到今日?
“空口无凭。你可有铁证?”萧帘容语气稍缓。事关上清宫清誉,她不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下死罪。
“证据?哈哈哈哈!老子亲眼看着他喝下那杯掺了血的酒!他就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他比老子还要毒!啊——!!”
话未说完,天魔诅咒再次发作。钻心剜骨的剧痛让田云升双眼翻白,浑身如同筛糠般剧烈抽搐,再也吐不出半个字来。
“宫主,大长老!”
眼见田云升疼得昏死过去,执法长老宋长老当即出列,沉声道:“此事干系重大,绝不可捂!如今趁着消息还未走漏,我等必须先发制人,将周柏洛勾结魔道、淫人妻女的罪行公之于众,发布天下追杀令!如此方能占据大义名分。若等那孽障在外头继续作恶,被旁人捅破,我上清宫的颜面,可就真丢尽了!”
宋长老此言一出,殿内群情激愤。
周柏洛平日里仗着首席大弟子的身份,行事狂傲不羁,早已得罪了不少人。
若非顾忌萧帘容以往的偏爱,这帮长老早将他扒皮抽筋了。
萧帘容心中一凛。她原想着将田云升秘密处决,将这桩丑闻压下。但宋长老这番进言,已然堵死了退路。此时若再包庇,只怕要引起宗门内讧。
“可是……”萧帘容下意识地望向主座上的郝宇。
郝宇端坐于紫金龙椅之上,头戴上清芙蓉冠,身披紫金道袍,端的是渊渟岳峙、仙风道骨。
他冷眼看着堂下的闹剧,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隐秘的快意与狠毒。
为了掩盖自己打伤女儿、夺取法宝的丑闻,周柏洛必须死!不仅要死,还要身败名裂地死!
“宋长老所言极是。”郝宇缓缓站起身,大乘期的威压弥漫全场,他的声音沉痛而决绝,充满了大义灭亲的凛然之气,“本座在天仙阙秘境,曾亲眼目睹那逆徒与这淫魔并肩而立,沆瀣一气!他虽是本座首徒,但上清宫立派千年,向来正邪不两立!本座绝不偏袒!”
郝宇这番表态,掷地有声,登时将周柏洛的罪名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萧帘容坐在大椅上,听着郝宇那冠冕堂皇的说辞,心中突然涌起一阵难言的厌恶。
她脑海中猛地闪过当日在孤岛废墟,周柏洛一脚将重伤的鞠景踹开的狠厉画面。
大白兔弱水那句戏谑的嘲讽犹在耳畔:周柏洛不仅踢开了你的小夫君,还转头邀请田云升上了贼船。
念及此处,萧帘容心中那最后的一丝柔软与犹豫,瞬间化作了冷硬的坚冰。
“好!”萧帘容霍然起身,大乘期天仙的清冷威压横扫大殿,“即刻传令天下,公布周柏洛罪行!上清宫上下,见此逆徒,杀无赦!”
正是:
紫霄殿上翻云雨,千载清誉一朝隳。
可怜痴心林下女,错向仇雠问是非。
看官你道,这上清宫格杀令一出,不啻于在太荒修真界炸响了一记平地惊雷。
那周柏洛本是高高在上的正道天骄,转眼竟成了人人得而诛之的淫魔孽障!
他这欺师灭祖、勾结魔道的罪名,在郝宇与萧帘容的双重定调之下,已是铁案如山,便是插上双翅,也难逃正道布下的天罗地网。
只可怜那翠竹林中苦等真相的郝夙蓓,若是知晓了父母已对心上人下了绝杀令,这本就支离破碎的道心,又该如何煎熬?
而咱们这位怀抱娇妻美妾、逢场作戏的鞠少宫主,又将如何在这场掀翻天地的风暴里,继续做他那稳赚不赔的买卖?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