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祐元年九月二十五日,午时初刻,襄阳帅府正厅。
帅帐里的香炉已经灭了,没人有心思去换新炭。
长案上摊着的襄阳城防图被人用力拍过,角上皱成了一团,墨迹在宣纸上洇出了几个模糊的水印。
门外的秋风卷着一股焦臭味灌进来。
那是外城民房被蒙古人一把火烧了之后留下的气味。
从辰时开始,金轮法王亲率三万精锐猛攻外城南门,回回炮连续轰击了两个时辰,一百二十斤的巨石像下雨一样砸在城墙上,把夯土和砖石砸得粉碎,巳时三刻,南门的瓮城垮塌了半边,蒙古铁骑从缺口涌入,外城守军退守内城,烧毁了连接内外城的三座石桥中的两座,只来得及在第三座桥上泼油点火,才勉强挡住了追兵。
外城丢了。
整个襄阳的缓冲地带,一夜之间变成了蒙古人的前进营地。
帅帐里坐了七个人。
郭靖坐在主位。
铁灰色的战甲上沾着干涸的血迹,那是辰时在南门城头亲自督战时溅上的,满脸风霜的面容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握着椅子扶手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黄蓉坐在郭靖右侧。
一身素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脸色苍白,但腰背挺得笔直,那双聪慧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只有一种平静到近乎冷硬的镇定。
郭芙站在黄蓉身后。
右手按着腰间的短剑,嘴唇抿成一条线,面色发白,但没有哭。
郭襄紧挨着姐姐。
双手绞在身前,指尖微微发颤,清丽的面容上写满了少女不该承受的沉重。
无色禅师坐在左侧第一把椅子上。
花白的眉毛低垂着,念珠在粗糙的指间缓缓转动,每转一颗就无声地动一下嘴唇。
李志常坐在无色禅师对面。
全真教掌教的道袍一角被火星燎出了个洞,那是清晨在城头指挥弟子放箭时被蒙古火矢烧的,面容肃穆,目光沉沉地盯着桌上的城防图。
钱枫坐在最靠近门口的角落里。
一件暗色劲装,袖口挽到了小臂中段,露出结实的前臂和青筋暴突的手背,脖子上那道杨过留下的剑痕已经结了薄痂,被衣领勉强遮住了大半。
七个人,没有人先开口说话。
帅帐外传来远处内城墙上士兵来回跑动的脚步声,夹杂着军官嘶哑的呼喝,以及更远处蒙古大营传来的隐隐鼓角声。
沉默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
郭靖开口了。
“外城丢了。”
三个字。
说得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不好。
“南门瓮城垮了半边,蒙古人已经在外城扎营了,离内城墙不到三百步。\"郭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是一块沉重的铁板压在所有人头顶。\"守外城的六千兵士,退回来的不到四千,其中带伤的占了一半。”
“粮草还够多久?\"李志常问。
“内城存粮还够吃二十天。\"黄蓉接过了话头,声音平稳,像是在念一份账册。\"但水源只剩城内的三口井,如果蒙古人往上游投毒或截断暗渠,七天之内就会断水。”
“箭矢呢?\"无色禅师停下了转念珠的手。
“不到三万支。\"黄蓉答。\"按今天的消耗量算,五天。”
“五天。\"李志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帅帐里又沉默了。
钱枫坐在角落里,目光从郭靖脸上移到了黄蓉脸上。
端庄的侧脸。
挺直的腰背。
素色衣裙裹着那具丰满成熟的身体,领口系得很严实,只露出了一截白皙纤细的脖颈,但那件看似端庄的衣裙,被饱满沉重的胸部撑出了两道明显的弧线,每次呼吸都能看到衣料在胸前微微起伏。
三天前的深夜,那件衣裙被自己撕开的时候,露出来的是一对丰满圆润的巨乳,乳晕深色宽大,乳头粗长一捏就硬挺,被揉搓吮吸到通红肿胀时渗出的透明液体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钱枫收回了目光。
不是现在想这些的时候。
“杨大侠呢?\"无色禅师忽然开口了。\"老衲已经五天没有见到杨大侠了,这等紧急关头,他在何处?”
帅帐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了。
黄蓉的肩膀几不可见地绷了一下。
郭芙和郭襄的眼神同时飘向了钱枫的方向,又迅速收回来。
郭靖的表情没有变化。
“杨过五天前离开了襄阳。\"郭靖说。
“离开了?\"李志常皱眉。\"此等危急之时,杨大侠为何离去?”
“龙儿……杨夫人说,他去办一件私事,没说何时回来。\"郭靖的语气依然平稳,但\"私事\"两个字说得有些沉重。
钱枫注意到郭靖在说这句话时,目光并没有看向任何人,而是看着桌面上的城防图。
五天前那个夜晚发生了什么,郭靖知道多少?
钱枫不确定。
杨过翻越城墙离去时的动静不可能瞒过帅府的耳目,郭靖一定派人打听过,小龙女给出的说辞是\"过儿有一件心事未了,需要独自去处理,临走时说不必等他\"。
这个说法漏洞百出,但郭靖没有追问。
是不想问,还是不敢问,钱枫也不确定。
“一个五绝级的高手,在这种时候离去……\"无色禅师的眉毛拧成了一团。\"襄阳的防守少了杨大侠,等于少了半面城墙啊。”
“杨过的事不必再提了。\"郭靖的声音微微加重了些。\"他有他的选择,我们有我们的仗要打。”
无色禅师看了郭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动念珠的手又缓缓动了起来。
李志常也闭了嘴,但眉宇间的忧色更重了。
杨过走了。
五绝级的战力凭空消失了一个。
剩下能和金轮法王正面抗衡的,只有郭靖一人。
钱枫虽然已至宗师巅峰,但距离五绝还差一步,和金轮法王单独对战最多打个平手,撑不了太久。
这个事实像一块铅一样压在所有人心里。
“我把今天的话说明白。\"郭靖站了起来。
椅子在石板上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郭靖身上。
四十五岁的汉子,满脸风霜,鬓角已经有了白发,但腰板挺得笔直,宽厚的肩膀撑起了那副沉重的铁甲,像是一根扎进了这片土地的铁柱。
“外城丢了,粮草不够,箭矢不够,援军不会来了。\"郭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帅帐的每一个角落。\"朝廷的旨意一个月前就到了,让我们弃城南撤,我没听。”
“靖哥哥……\"黄蓉轻声唤了一句。
“蓉儿,让我把话说完。\"郭靖抬起手,按了按空气。\"我知道很多人觉得我傻,觉得襄阳守不住了,不如退到江南,保存实力。”
“郭大侠不傻。\"李志常说。\"天下人都知道,襄阳一破,江南再无屏障,退与不退,结局都一样。”
“李掌教说得对。\"郭靖点了点头。\"退了也是死,守了也是死,既然都是死,我郭靖宁愿死在襄阳城头上。”
“爹!\"郭芙忍不住叫了一声。
“芙儿,别打岔。\"郭靖看了长女一眼,目光柔和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铁石般的坚硬。\"我今天把话说清楚,是给在座的每一个人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无色禅师问。
“留还是走。”
郭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所有人。
“我郭靖选择留下来,与襄阳共存亡,这是我的选择,不是你们的,你们当中,有少林的大师,有全真的掌教,有我的妻子和女儿,还有……\"目光在钱枫身上微微一顿。\"还有在这场仗里立过大功的年轻人,我不强求任何人陪我一起死。”
“想走的,今天晚上就可以走,南城的密道还通着,趁蒙古人还没合围内城,走了还能活。”
“想留的,留下来和我一起守这座城,守到最后一口气。”
说完了。
帅帐里安静得能听到外面城墙上旗帜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黄蓉第一个站了起来。
动作很缓慢,但很坚定。
素色衣裙的裙摆在站起的过程中微微摆动了一下,勾勒出那双修长的腿和圆润肥美的臀部的轮廓。
“靖哥哥。\"黄蓉的声音清朗而稳定,听不出一丝颤抖。\"你我夫妻二十年,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你死在哪里,我就死在哪里。”
钱枫看着黄蓉挺直的背影,看着那对丰满的臀部在衣裙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说\"你死在哪里我就死在哪里\"的时候,声音稳稳的。
但钱枫注意到黄蓉的右手藏在宽袖里,指尖在微微发抖。
说谎的人,嘴巴可以骗人,手不行。
三天前的深夜,这双手攥着自己的肩膀,嘴里喘着气说\"枫儿……等襄阳破的那天……你带我走……不管去哪里……只要有你就行……”
那是真话。
现在这句\"死在哪里\"是假话。
但钱枫什么都没有表露出来,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
“蓉儿……\"郭靖的声音微微发涩。\"你不必……芙儿和襄儿还年轻,你带着她们走,我一个人……”
“靖哥哥。\"黄蓉打断了郭靖的话。\"你说的是留还是走,我选了留,你尊重别人的选择,也请你尊重我的。”
郭靖看着妻子的脸,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爹,娘。\"郭芙从黄蓉身后走了出来,声音有一丝颤抖,但咬着牙把话说完了。\"芙儿也不走,爹娘在哪儿,芙儿就在哪儿。”
说完这句话,郭芙的眼神极快地、几乎察觉不到地瞟了钱枫一眼。
那一瞟的时间不超过一息。
但钱枫捕捉到了那个眼神里的内容。
不是坚定。
是求救。
是在对自己说\"你不会真的让我死在这里吧\"。
钱枫的表情没有变化。
“襄儿也不走。\"郭襄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比姐姐更清脆,但尾音微微发颤。\"爹常说,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襄儿虽然做不了大侠,但做一个守城的小兵总行的吧?”
这句话让郭靖的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好孩子。\"郭靖低声说了两个字。
然后转向了无色禅师和李志常。
“两位前辈,少林和全真的弟子都是武林中人,不是朝廷的兵,这场仗本不该让你们来打,你们已经帮了襄阳太多了,如果想走,郭靖绝不阻拦,只有感激。”
无色禅师停下了转动念珠的手。
花白的眉毛微微抬起,浑浊的老眼看向了郭靖。
“郭大侠,老衲出家人,不怕死。\"无色禅师的声音苍老但平静。\"佛祖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襄阳就是这座地狱,老衲既然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
“少林弟子也一样。\"无色禅师补了一句。\"来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没有一个人会走。”
郭靖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志常站起身来,整了整被火星烧破的道袍,面容肃然。
“全真教立教之本就是守护华夏社稷,当年王重阳祖师抗金,丘师兄远赴西域劝蒙古大汗止杀,全真弟子从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李志常的声音沉稳有力。\"郭大侠,全真教的人一个也不会走。”
郭靖再鞠一躬。
然后目光转向了角落里的钱枫。
“钱枫。”
直呼其名。
不再是以前的\"钱兄弟\"或者\"小钱\"。
自从郭靖得知了某些事情之后,两人之间的称呼就变了。
“你怎么说?”
钱枫从角落里抬起了头。
目光和郭靖对视。
帅帐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钱枫身上。
“郭大侠。\"钱枫的声音平稳。\"我留下。”
两个字,和其他人一样简洁。
郭靖看了钱枫几秒。
那个目光里有很多东西。
有审视。
有怀疑。
有一种复杂到无法言说的情绪。
这个年轻人,几个月前还是帅府里一个不起眼的杂役,现在已经是宗师巅峰的高手,在城头一掌震退金轮法王,亲手击杀了蒙古王子霍都,声望之高一时无二。
但郭靖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情。
关于这个年轻人和自己的妻子。
关于这个年轻人和自己的长女。
知道了多少,钱枫不确定。
但郭靖的目光里没有杀意。
也许是因为现在需要每一个能战斗的人。
也许是因为更大的危机面前,私人恩怨已经不重要了。
也许只是因为郭靖太累了,累到顾不上愤怒。
“好。\"郭靖只说了一个字,就收回了目光。
没有追问。
没有多余的话。
“既然大家都决定留下了。\"郭靖的声音重新变得沉稳有力。\"那就说说接下来怎么守。”
黄蓉坐回了椅子上,从袖中取出一叠写满字的宣纸。
“我和朱子柳昨天算过了。\"黄蓉将纸张一一摊在桌上。\"内城的城墙比外城高两丈,厚三尺,蒙古人的回回炮打不穿,但他们可以用土袋填护城河,然后架云梯强攻。”
“护城河有多宽?\"李志常问。
“三丈,填满需要至少三天。\"黄蓉答。\"这三天就是我们最后的准备时间。”
“三天之后呢?\"无色禅师问。
黄蓉沉默了一息。
“三天之后,就是巷战了。”
帅帐里的气氛又沉了下去。
“巷战的话,蒙古骑兵的优势会被削弱。\"郭靖走到城防图前,用手指点了几个位置。\"内城的街道窄,巷子深,骑兵展不开队形,我的意思是,在这里、这里和这里设三道街垒,每道街垒配五百兵士和二十名武林高手,逐街逐巷地和蒙古人磨。”
“磨到什么时候?\"郭芙忍不住问了一句。
郭靖看了女儿一眼。
“磨到最后一个人倒下为止。”
郭芙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再说话。
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了。
“金轮法王那边呢?\"无色禅师提出了关键问题。\"外城一破,他一定会亲自上阵,以金轮法王的武功,内城的城墙挡不住他。”
“金轮法王我来对付。\"郭靖说。
“郭大侠一人对付金轮法王,恐怕……\"李志常欲言又止。
“如果杨过在的话,我和他联手可以稳吃金轮法王。\"郭靖的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但杨过不在了,我一个人,最多只能拖住他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足够了。\"钱枫忽然开口了。
所有人看向了角落。
“郭大侠拖住金轮法王两个时辰,我负责清理攻城的蒙古高手。\"钱枫的声音不疾不徐。\"达尔巴和金轮法王剩下的几个弟子,我一个人可以处理。”
“你一个人?\"无色禅师微微皱眉。\"达尔巴虽然不及金轮法王,但也是宗师级别的高手。”
“我知道。\"钱枫点头。\"但达尔巴有弱点,他力大无穷但身法笨拙,只要不和他硬碰硬,拉开距离游斗,不出五十招就能拿下。”
“你有把握?\"郭靖看着钱枫。
“有。”
两人对视了一瞬。
郭靖的目光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光芒。
这个年轻人的武功确实已经不可同日而语了,几个月前还是一个三流高手,现在已经到了宗师巅峰,进步之快匪夷所思,如果给他再多一些时间,也许真的能突破五绝。
但郭靖心里也清楚,他们没有时间了。
“好。\"郭靖做出了最终的部署。\"金轮法王我来挡,城墙上的蒙古高手交给钱枫,城内三道街垒由无色大师、李掌教和朱子柳各领一道,蓉儿统管粮草军需和伤兵救治,芙儿和襄儿……”
声音微微停顿了一息。
“跟着你们的娘。”
“是。\"郭芙和郭襄几乎同时答道。
“散了吧。\"郭靖转过身去,面对着墙上挂的那幅\"精忠报国\"的条幅。\"各自去准备,从今天起,帅帐日夜有人值守,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众人陆续起身。
无色禅师和李志常先行告退,各自去安排弟子的部署。
黄蓉收起桌上的纸张,领着郭芙和郭襄往后堂方向走去。
经过钱枫身边的时候,黄蓉的步伐微微慢了一拍。
没有回头。
没有说话。
只是在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藏在宽袖里的手指极快地碰了一下钱枫的手背。
一触即离。
指尖的温度在钱枫的手背上停留了不到半息。
但那一触传递的信息比任何话语都清晰。
等你来找我。
钱枫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偏移。
但余光捕捉到了黄蓉走远时那对圆润肥美的臀部在素色衣裙下一摇一摆的弧线,丰腴的臀肉在每一步的摆动中挤出了若隐若现的轮廓,走路时腰肢的扭动带着一种成熟女人才有的骚媚韵味。
帅帐里只剩下了郭靖和钱枫。
郭靖还是面对着那幅\"精忠报国\"的条幅,没有转身。
沉默了很久。
“杨过是因为你走的。”
不是疑问句。
是陈述句。
钱枫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你不用否认。\"郭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一潭死水。\"龙女这几天的样子,瞎子都看得出来,杨过不辞而别,她却安安稳稳地留在帅府里,不去追,不去找,每天只待在你的房间附近。”
钱枫没有说话。
“我不想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郭靖的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像是在用力压制着什么。\"现在这个时候,追究这些没有意义了。”
“郭大侠……”
“别叫我郭大侠。\"郭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疲惫。\"你和蓉儿的事,你和芙儿的事,你觉得我不知道吗?”
帅帐里的空气一瞬间冻结了。
钱枫的脊背微微绷紧。
手指不动声色地贴上了腰间暗藏的短刀。
以郭靖五绝级的武功,如果此刻动手,自己最多挡三招。
但郭靖没有动手。
甚至没有转身。
“我知道。\"郭靖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蓉儿以为我不知道,芙儿以为我不知道,但我守了这座城十年,城里的每一条巷子、每一块砖我都熟悉,蓉儿的衣裳上什么时候多了别人的气味,我能闻得出来。”
钱枫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了。
“那郭大侠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你?\"郭靖终于转过了身。
四十五岁的汉子,满脸风霜,眼眶微红,但目光里没有杀意。
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和悲伤。
“因为襄阳还没有破。\"郭靖说。\"因为城头上每一个能打的人都不能少,因为我不能在蒙古大军压境的时候,亲手杀掉城内第二高手。”
顿了一下。
“也因为……蓉儿这二十年跟着我,我亏欠她太多了。”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郭靖的声音微微颤了一下。
“守城十年,我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襄阳上,放在了兵士和百姓身上,蓉儿在帅府里等了我十年,我没有好好陪过她一天,她年轻的时候多聪明多快活的一个人,跟了我以后,变成了一个管账管粮管伤兵的管家婆。”
“她想要什么,我给不了,她需要什么,我顾不上。”
“所以她去找别人了。”
郭靖的目光直视着钱枫。
“我恨你,但我不怪她。”
钱枫没有开口。
不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而是因为此刻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我只问你一件事。\"郭靖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稳。\"如果襄阳破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带着所有我在乎的人活下去。\"钱枫说。
“包括蓉儿?芙儿?襄儿?”
“包括。”
郭靖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帅帐外的鼓角声换了一轮。
“……好。”
只有一个字。
但这个字的重量,比整座襄阳城还要重。
“滚。\"郭靖转回身去,面对着\"精忠报国\"四个字。\"别让我再看到你。”
钱枫站起来,走出了帅帐。
没有回头。
秋日的阳光照在帅府的院子里,金色的光芒铺满了青石板地面。
但那光芒里没有一丝暖意。
钱枫穿过帅府的中庭,绕过假山,走进了自己住的偏院。
推开门。
小龙女坐在窗边。
一身白色衣裙,长发披散在肩上,面容清减了不少,但那双眼睛比五天前明亮了一些。
看到钱枫进来,站了起来,走过来,自然而然地靠进了钱枫的怀里。
“散会了?”
“嗯。”
“情况很糟?”
“外城丢了,内城最多撑十天。”
小龙女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那我们……”
“三天后走。\"钱枫的声音极低,只有贴在胸口的小龙女能听到。\"九月二十八日深夜,从南城密道出去,汉水下游三十里有一条船在等我们。”
“谁安排的船?”
“李莫愁。”
小龙女愣了一下,但没有问为什么是李莫愁。
五天的时间足够让小龙女了解钱枫身边的女人远不止自己一个。
她已经不在意了。
或者说,在失去杨过之后,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在意这些了。
“还有谁要一起走?”
“蓉姐,芙儿,襄儿,程英,陆无双,洪凌波,你,还有我。\"钱枫一个一个数着名字。\"八个人加上我,九个人。”
“蓉姐……就是黄帮主?\"小龙女的声音微微带了一丝复杂。\"郭大侠的夫人也走?”
“走。”
“郭大侠怎么办?”
“他不会走。\"钱枫的声音很平。\"他会和襄阳一起死。”
小龙女沉默了片刻。
“你在骗他。”
“嗯。”
“你刚才在帅帐里说你会留下来。”
“嗯。”
“但你一开始就打算走。”
“嗯。”
“你骗了他。”
“嗯。”
小龙女的脸埋在钱枫的胸口。
“你还要带走他的妻子和两个女儿。”
“嗯。”
“你是一个很坏的人。”
“嗯。”
“但我跟着你。”
钱枫的手掌落在了小龙女的发顶上,轻轻地按了按。
“今天晚上我要出去一趟。\"钱枫的声音依然极低。\"去南城密道确认路线,再去渡口和李莫愁碰头,商量出发的细节。”
“什么时候回来?”
“天亮前。”
“……我等你。”
钱枫低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
秋日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
距离九月二十八日还有三天。
距离襄阳城破还有六天。
距离郭靖战死还有六天。
距离一个时代的终结还有六天。
钱枫松开了小龙女,走到桌前坐下来,从暗格里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烛台的光线下摊开。
地图上画着襄阳内城的街巷布局,南城密道的入口和出口被用墨笔圈了出来,汉水的流向和下游三十里处的渡口位置标注得清清楚楚。
旁边还有一张更小的纸条,上面是李莫愁的字迹:船已备好,可载二十人,粮水各七日份,刀剑弓箭各十套,十月初一日前必须出发,否则汉水上游蒙古水军封江后无法南下。
十月初一日前。
也就是说,九月二十八日出发是最晚的期限。
再迟一天都不行。
钱枫将地图和纸条重新折好,塞回暗格,用一块木板严严实实地盖住了。
然后闭上了眼睛。
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蓉姐那边不需要说服,只需要通知时间和地点。
芙儿会跟着蓉姐走。
襄儿最难,这个姑娘心里还残存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理想主义,需要一个足够强的理由才能让她放弃襄阳。
程英和陆无双已经在南城租了一间房,随时可以出发。
洪凌波跟着李莫愁,不需要单独安排。
龙儿就在身边,最省心。
最大的变数是郭靖。
如果郭靖在九月二十八日之前发现了逃离计划……
不,不会发现。
郭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城防上,他根本顾不上帅府里的人在做什么。
而且,刚才那番对话……
“如果襄阳破了,你会怎么做?”
“我会带着所有我在乎的人活下去。”
“包括蓉儿?芙儿?襄儿?”
“包括。”
“……好。”
那个\"好\"字。
那个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出来的\"好\"字。
郭靖知道了。
不是猜测,是知道。
郭靖知道钱枫会在城破前带走黄蓉和两个女儿。
而那个\"好\"字,是默许。
一个守了襄阳十年、决心与城共亡的大侠,用一个\"好\"字,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托付给了一个他恨入骨髓的男人。
因为他知道,自己保护不了她们了。
钱枫睁开了眼睛。
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开始在脑海中一步一步地推演逃离计划的每一个细节。
九月二十七日白天:通知蓉姐确切的时间和集合地点,让蓉姐负责带上郭芙和郭襄。
九月二十七日傍晚:和程英、陆无双在南城碰头,确认密道通畅。
九月二十八日白天:正常出现在城防上,不引起任何怀疑。
九月二十八日子时:所有人在南城密道入口集合,出发。
从密道出城后,沿汉水南岸的小路走七里,到达渡口。
上船,顺流而下。
天亮前离开蒙古水军的巡逻范围。
然后,一路向东。
去东海。
去那座已经提前让人准备好的无名小岛。
计划在脑海中过了三遍。
没有漏洞。
窗外的阳光又暗了一些。
秋风卷着焦臭味从窗缝里钻进来。
那是外城还在燃烧的气味。
钱枫站起身来,走到窗前,看着帅府院墙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远处的烟柱还在升腾。
隐隐能听到内城墙上士兵换岗时的吆喝声。
还有三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