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的鱼肚白已经烧成了淡金色。
淡金色的晨光从山洞口的隐匿阵缝隙里渗进来,渗进来之后落在洞壁上,落在软毯上,落在三个沉睡或假寐的身影上,照出某种极度慵懒的静谧,静谧着,静谧到山洞里每一声呼吸都变得清晰可辨。
魅影睡着了。
趴在软毯边缘,红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脸侧,侧脸贴着软毯,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声是均匀的,均匀到某种在彻底疲倦之后才有的深沉,深沉着,沉进某个没有梦境的安稳里去了。
红莲靠在洞壁边,橙红色眼眸闭着,但眉头轻轻皱着,皱的幅度不大,是某种在浅眠状态中特有的皱,皱着,就算在睡着的时候也保持着某种警惕,警惕是红莲在修真界打滚了几百年养出来的本能,本能藏在骨子里,睡着了也没法完全放下。
云逸盘腿坐在洞口附近,背对着洞口,正在运功调息。
一夜的三女共侍消耗了大量的纯阳灵力,消耗了多少,太古纯阳体在双修中补充了多少,补充进来的阴元又有多少被转化成修为,云逸在调息的过程里一一核算,核算完了,丹田里的金丹在纯阳灵力的滋养下又凝实了三分,三分看起来不多,但对金丹后期来说,每一分的凝实都是实实在在的积累。
调息在日出前完成。
完成之后云逸睁开眼,深吸一口气,把最后一丝浮躁的灵力压进丹田里,压好了,然后往苏清月方向看。
苏清月躺在软毯上,银白色长发凌乱地铺散在身侧,冰蓝色眼眸闭着,胸口一起一伏,起伏的节奏是慢的,是某种在浅眠状态中特有的慢,慢着,慢到云逸觉得她在睡着。
然后苏清月的眉头动了一下。
动的幅度极小,小到如果不是云逸一直在看,几乎不会被察觉,但云逸看到了,看到了那个极细微的眉头颤动,颤动了两息,然后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开始颤,眼睑在轻轻震颤,震颤着,像某种在深处努力挣扎的意识,挣扎着,挣扎了五息,然后眼眸缓缓睁开。
睁开的过程是慢的。
慢到云逸能清晰地看见那一层一层往上剥落的涣散,剥落着,剥落出某种不一样的东西,不一样的颜色,不一样的光,光在冰蓝色眼眸深处慢慢燃烧,燃烧着,把堕落的空洞往外推,推着,推出来一点,推出来一点,再推出来一点。
云逸盯着苏清月的眼眸,呼吸慢慢屏住。
这样的清醒信号他见过,见过几次,但每一次的持续时间都不长,不长的程度是大约十息到三十息,三十息之后魔功就会回涌,回涌着,把清醒淹没,淹没进堕落的本能里,本能重新占据眼眸,占据声音,占据动作。
但这一次不同。
这一次苏清月的眼眸睁开之后,清明没有立刻被淹没,清明在眼眸里慢慢站稳,站稳了,一息,两息,三息,十息,二十息——
还在。
云逸起身,走过去,蹲到苏清月面前,压低声音,”师尊?”
苏清月听到这个称呼,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剧烈地颤了一下,颤的成分是某种接近于疼痛的颤,疼痛着,疼了两息,然后苏清月的嘴唇动了,动的幅度极小,”……逸儿……”
声音是嘶哑的。
嘶哑里带着某种和昨夜完全不同的成分——昨夜的嘶哑里是媚,是渴求,是堕落本能的赤裸展示;此刻的嘶哑里是疲倦,是某种在极度消耗之后才有的疲倦,疲倦里带着某种接近于清醒的清,清醒的清。
云逸的心跳加快了一拍。
加快之后压制下来,压制好,然后往苏清月方向看,”师尊,你认得出我吗?”
苏清月听到这句话,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轻轻动了,动了两息,”……认得出……”停顿,”……你是逸儿……”
云逸深吸一口气。
深吸完了,伸出手,把苏清月扶起来,扶着,让苏清月坐起来,坐好了,然后站起来,把苏清月搀着,”来,外面去坐一会儿,透透气。”
苏清月没有拒绝,任由云逸搀着,往洞口方向走,走出洞口,洞口外是山林的早晨,早晨的山林是安静的,安静到只有晨风拂动树梢的声音,树梢的声音是轻的,轻到某种让人心都跟着沉静下来的轻。
洞口外有一块平整的石头,石头不大,但够一个人坐,云逸把苏清月引到石头旁边,让苏清月坐下去,坐好了,然后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往苏清月方向看。
晨风从山林里吹过来,吹过来之后把苏清月凌乱的银白色长发吹起来,吹起来的长发在晨光里飘动,飘动着,飘出某种极度悠远的画面,画面里的苏清月坐在石头上,冰蓝色眼眸里有三分清明,三分清明在晨光里像是某种正在慢慢融化的冰,融化着,融出某种接近于真实的温度。
云逸盯着这幅画面,心里有某种东西慢慢收紧,收紧着,收紧出某种接近于酸的感觉,酸的成分是某种复杂的混合——有敬仰,有心疼,有隐藏在深处不敢轻易拿出来看的情感,情感混合着,混合在一起,在心口积成某种说不清楚的重量。
他在等。
等苏清月开口,或者等清醒窗口自己关闭。
苏清月坐在石头上,冰蓝色眼眸往前看,看着山林,看着晨光,看着从树梢漏下来的金色光斑在地面上跳动,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云逸以为苏清月只是在享受这段清醒,没有别的了。
然后苏清月的嘴唇动了。
动的幅度是细微的,细微到像是某种在说出一件极艰难的事情之前的准备,准备着,准备了很久,很久,久到晨风又吹过来一阵,吹起苏清月的长发,长发在风里飘了两息,落下,落回肩头。
“逸儿,”苏清月开口,声音是低的,低到某种接近于气音的低,但听得见,”本座……有话要说。”
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师尊请说。”
苏清月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颤,颤着,颤了两息,然后嘴唇再次动,”本座不知道……清醒的时间还有多久……”停顿,停了很长,”所以要先说重要的。”
云逸的呼吸不自觉地轻了,轻到某种屏息状态,屏着,等着。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慢慢转向云逸方向,转过来,看着云逸,看了两息,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深处挣扎,挣扎着,挣扎出某种接近于痛苦的表情,表情在苏清月的脸上出现了一瞬,然后被压下去,压下去之后苏清月深吸一口气——
“逸儿……你父亲……”
停住。
停住了很久,久到云逸的心跳都跟着停了半拍,停了半拍之后苏清月继续,声音在颤,在颤着,”你父亲……不是战死的。”
山林里的晨风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之后继续吹,继续把树梢上的叶子吹得轻轻摇动,摇动着,发出某种极轻的沙沙声,沙沙声在云逸的耳边回响,回响着,回响了很久。
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没有动。
一点都没有动。
从苏清月说出”你父亲”这三个字开始,到说出”不是战死的”这五个字,中间云逸一点都没有动,但某种东西在云逸的身体里发生了变化,变化的速度极快,快到像是某种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的地覆天翻,地覆天翻着,把某个被云逸放在心底的信念猛地掀开,掀开之后里面有什么东西开始往外涌,涌出来,涌着,是某种接近于冰冷的东西,冰冷从心口蔓延,蔓延到四肢,蔓延到手指尖,手指尖的温度在冰冷里慢慢消失。
云逸的声音在这段沉默之后出现,出现得很慢,慢到某种在极力保持平稳时产生的慢,”师尊……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本座知道……这很难听,”苏清月的声音依旧轻,轻而断续,”但本座必须告诉你……因为这件事……本座压了三年了。”
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眼神是平的,是某种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面具下的平,平着,”您慢慢说。”
苏清月往云逸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两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向前方的山林,看着,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是断续的,断续里带着某种在拼凑碎片记忆时特有的艰难,艰难着,”当年……你父亲陨落的那场战斗……”停顿,”……你知道的消息是——他在追击一支魔修队伍时,被围杀……”
“是,”云逸说,声音没有起伏,”圣地的战报是这样记录的。”
“战报……”苏清月轻轻重复了这两个字,重复的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接近于讽刺的东西,但苏清月没有说破,只是继续,”那场战斗……你父亲的防御本不该失效……他的护甲是本座亲手帮他检查过的……那是大修士级别的防御法宝,在那场战斗的级别里……根本不可能出现问题。”
云逸的呼吸沉了一下,沉下去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等着。
“但他的防御失效了,”苏清月继续,声音在轻轻颤,颤着,”本座一直不明白……直到三年前本座被囚,直到本座在被囚之后……听到了一些不该听到的东西。”
“什么东西?”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深处轻轻颤动,颤动着,颤出某种痛苦和愤怒混合的颜色,颜色在眼眸里停留了两息,然后苏清月开口,声音变低,低到某种接近于只有云逸能听见的低,”莫渊……在一次独自回到密室的时候……自言自语。”
云逸微微眯眼,眯眼的动作极细微,细微到几乎看不见,但眼神变了,变成了某种极度专注的锐利,锐利着,”他说了什么?”
苏清月停顿了一下,是某种在仔细回忆的停顿,停顿了大约五息,然后开口,”他当时……喝了东西,很高兴……他说……”停顿,再停顿,再开口,”\'有意思,内鬼连自己人都下得了手,比本座更冷得多……\'”
山林里的沙沙声在这句话之后显得格外清晰。
清晰着,清晰到云逸能听见每一片叶子被晨风刮过的声音,能听见远处不知名的鸟叫了一声,一声,然后停止,停止之后山林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到刚才苏清月说的那句话在云逸的意识里回荡,回荡着,越来越响,越来越响。
“内鬼,”云逸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是平的,平到某种可怕的程度,”你是说……在圣地内部。”
“对,”苏清月说,”那个内鬼……在你父亲的护甲上做了手脚……让他的防御在关键时刻……失效。”
云逸沉默了。
沉默的时间不长,但质量极沉,沉到某种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的程度,凝固着,凝固了大约十息,然后云逸抬手,把右手握成拳,握着,握了两息,手背上的筋骨微微浮起,浮起之后慢慢收回去,然后云逸把拳头松开,松开,手掌摊平,摊平在大腿上,按着。
这个动作是某种在极力压制情绪时产生的动作。
苏清月没有看见,苏清月在看着前方的山林,看着,继续,”本座当时……听到这句话,以为是莫渊在说自己宗门内部的事……但后来……”停顿,”后来在某次清醒的时候……本座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出来了一个结论。”
“什么结论?”云逸问,声音是稳的,稳到某种不带任何情绪的程度。
苏清月往云逸方向看,看了两息,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跳动,跳动了两息,”逸儿……本座在被囚之前……曾经查过你父亲陨落的相关记录……当时只查到战报,没有异常。”停顿,”但你父亲陨落前一个月……他曾经向本座透露过……有人在暗中监视他的行踪。”
云逸的呼吸在这句话之后彻底停住了。
停住了两息,然后继续,继续了两息,然后云逸开口,”他知道有人在监视他?”
“他知道,”苏清月说,”但他说……监视的人隐藏得很深,很深,深到他用了十几天才察觉有异样……他当时准备继续查,查出是谁,但没查完……他就陨落了。”
山林里的晨风再次吹过来,吹起苏清月的银白色长发,长发在风里轻轻飘动,飘动着,把晨光里的某种凄凉感衬得更浓,更浓,浓到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觉得某种东西在心口慢慢往下坠,坠着,坠出某种沉甸甸的重量。
他父亲陨落的时候,云逸十七岁。
十七岁的云逸站在圣地的灵堂里,看着父亲的灵位,站了很久,久到两条腿都僵了,僵着,也没有离开,只是站着,站着,看着灵位上的名字——云战。
云战。
圣地的战报说:金丹期精英弟子云战,在追击魔修小队时遭遇埋伏,力战而亡。
力战而亡。
这四个字在云逸的意识里存放了六年,存放成某种固化的信念,信念的内容是——他父亲是个英雄,英雄死在了战场上,死得其所,死得有意义。
但现在苏清月告诉他:护甲被人做了手脚。
不是战死。
是谋杀。
云逸的血液在这一刻真的冰冷了。
冰冷的方式不是某种急剧的冻结,是某种慢慢渗透的冷,从心口开始往外渗,渗到胸腔,渗到肺腑,渗到四肢,渗到手指尖,手指尖的温度在冰冷里消失,消失之后只剩下某种极度清醒的寒意,寒意清醒着,清醒到把所有混乱的情绪都冻成冰,冰着,冻在那里,等待被一一取出来检视。
云逸站在苏清月旁边,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开口,”师尊,”声音是平的,平到某种让苏清月都侧过头来看的平,”你说的是……有人在圣地内部,谋杀了我父亲。”
“本座没有确凿的证据,”苏清月说,声音是低的,”本座只有莫渊那句话,和你父亲临陨前的那些碎片……但本座相信……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不是巧合,”云逸重复,然后停顿,停了五息,”师尊,你相信我父亲的护甲是被人在圣地内部就动了手脚?”
“本座相信,”苏清月说,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燃烧,燃烧的颜色不是堕落的欲望,是某种接近于愤怒的火,火在眼眸里燃了两息,”因为……能够在你父亲没有察觉的情况下动护甲的人……必须是你父亲非常信任的人,必须能够接触到他的护甲,必须有足够的炼器或阵法功底……”停顿,”这样的人……只可能在圣地内部。”
云逸把这些条件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一遍之后沉默,沉默了十息,然后开口,”当时能够接触到我父亲护甲的人……范围不大。”
“范围很小,”苏清月说,然后停顿,停了很久,很久,久到云逸以为苏清月要说的就这些了,然后苏清月开口,声音更低,低到某种接近于耳语的低,”逸儿……本座还听到了……另外一些事情。”
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什么事情?”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颤,颤着,颤了两息,然后苏清月把右手放在自己的心口,按着,按了两息,像是在压制某种从胸腔里往上涌的东西,压了两息,然后开口,”莫渊……他不是第一次提到内鬼……”
云逸的呼吸再次沉了一下。
“他喝多了那次……提到的只是一句,”苏清月继续,断续着,”但在另一次……本座清醒的时间很短,只有几息……本座听到了莫渊在和人说话……”
“和谁说话?”
“本座没看见人,”苏清月说,声音里有某种无奈,”本座那时候清醒了没多久就被魔功淹回去了……但本座听到了一个词……一个名字的一部分……”
苏清月停住。
停住了很久,很久,久到云逸以为苏清月的清醒窗口要关闭了,关闭之前云逸下意识地往苏清月旁边靠近了一步,靠近了,蹲下来,蹲到和苏清月同一个高度,往苏清月的眼眸里看,看着,”师尊,那个名字——”
“本座不确定,”苏清月说,打断云逸,打断的方式是轻的,轻里带着某种郑重的分量,”本座只听到了……那次对话里,莫渊说了一句……\'欢喜那边是不是可以加快……\'”
山林里的沙沙声停了一下。
停了一下之后重新响起,响着,但云逸已经没有在听沙沙声了,云逸在苏清月旁边蹲着,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转动,转动的速度很快,快到像是某种在急速运算中的状态,运算着,运算了五息,然后停住。
“欢喜,”云逸把这两个字说出来,声音是平的,平到某种接近于零度的平,”欢喜佛。”
苏清月往云逸方向看,看了两息,没有说是,也没有说不是,只是看着,看的眼神里有某种沉重,沉重着,沉到某种让云逸的心口跟着往下压的程度。
“合欢魔宗的太上长老,”云逸继续,声音依旧是平的,”渡劫初期,好色狡诈……”停顿,”和圣地高层有联系。”
苏清月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极小,”本座不能确定……那个\'欢喜\'是否就是欢喜佛……但莫渊在魔宗内部称呼人的方式……很少用全名,通常是取名字里的一两个字……”
“所以\'欢喜\'……很可能就是欢喜佛,”云逸说,声音没有起伏,”而莫渊在和欢喜佛讨论……\'那边能不能加快\'……这意味着两边有合作,合作的内容……至少包括你父亲谋杀案相关的安排,以及圣地内部的某些布置。”
苏清月没有说话,但轻轻点了一下头,点的幅度不大,是某种在认可时应有的小动作,小动作了两息,然后苏清月把手从心口移开,移到旁边的石头边缘,手指抓着石头边缘,抓着,”逸儿……本座知道这些……不足以构成证据,但本座在被囚的三年里……能做的只有这些,能记住的只有这些碎片……”
“师尊已经做了最重要的事情了,”云逸开口,打断苏清月,打断的方式是轻的,轻里带着某种坚定,”你把这些碎片记下来了,记住了,等到清醒的时候告诉了我……这已经是最重要的事情。”
苏清月往云逸方向看,看了很久,很久,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颤,颤着,颤了很久,然后苏清月的嘴唇动了,动的幅度不大,像是想说什么,但只是动了,没有声音出来,动了两息,然后停止。
云逸看着苏清月,等着。
苏清月的手指在石头边缘抓着,抓了两息,然后松开,松开之后把手放在膝上,放着,冰蓝色眼眸往前看,往山林的深处看,看了很久,然后轻声开口,”逸儿……你父亲是个好人。”
这句话说出来之后,山林里安静了两息。
安静着,安静到云逸的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放轻了,然后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在胸腔里慢慢跳,跳着,跳出某种接近于疼痛的节奏。
“本座知道,”云逸说,声音是轻的,轻到某种在说重要的话时应有的轻,”他是个好人。”
“所以……”苏清月停顿,停了很久,”所以本座才想告诉你这些。”再停顿,然后继续,”本座在被囚的三年里……什么都做不到……本座的修为被封印,心智被侵蚀,什么都做不到,唯一能做的……就是在清醒的时候把记住的东西记得更牢……记得更牢,等着你来。”
云逸的呼吸在这句话之后停了一下。
停了两息,然后稳住,稳住之后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看了很久,很久,看到苏清月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里轻轻飘动,看到苏清月脸上那三分清明里隐藏的疲倦和疼痛,看到苏清月手指抓在膝上的那个细微的用力,看到这些,看完了,云逸把手伸出来,伸到苏清月旁边,覆在苏清月放在膝上的手背上,覆着,没有说话。
手的温度是暖的。
暖到苏清月低头看了一眼,看了两息,然后嘴唇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弧度极小,极小,小到某种在大量疼痛和疲倦之后才有的小小的、细微的弧度。
两个人就这样在山洞口外的石头旁待着,待了很久,久到山林里的晨光慢慢明亮起来,明亮着,明亮到某种把一切都照得清晰的程度,清晰着,清晰到云逸能看见苏清月眼眸深处慢慢出现的变化,变化的方向是某种在清醒之后渐渐深入的意识,意识在眼眸里慢慢深化,深化着,深化到某种接近于”苏清月”的深度,深度让云逸的心跳又轻轻跳了一拍。
然后苏清月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到某种接近于最后的低,”逸儿……本座还有一件事要说。”
“师尊请说,”云逸把手按在苏清月手背上的力道微微加重,加重了一点,像是某种无言的鼓励,”本座在听。”
苏清月往云逸方向看,看了两息,冰蓝色眼眸里有某种东西在轻轻燃烧,燃烧着,燃出某种接近于紧迫的颜色,紧迫着,”欢喜佛……本座知道他在图谋什么……他想趁莫渊闭关的时候……在魔宗内部动手脚……但他的动作……不只是在魔宗。”
云逸往苏清月方向看,眼神锐利,”不只是在魔宗。”
“对,”苏清月说,声音里的断续更明显了,像是某种清醒正在被某股力量慢慢侵蚀,侵蚀着,但苏清月在用力撑着,撑着,”他在圣地里……有人,有联系的人……这个联系……不是临时起意,是经营了很久的布置……”
苏清月说到这里,身体微微抖了一下。
抖的幅度不大,但云逸感觉到了,感觉到苏清月手背下有某种轻轻的颤,颤了两息,然后苏清月的眉头猛地皱起,皱着,皱出某种在对抗某种力量时产生的皱,皱了三息,然后苏清月深吸一口气,深吸的过程里有某种东西在她的眼眸里动,动的方向是某种在往下沉,往往魔功的深处沉,沉着——
苏清月猛地抓住云逸的手。
抓住,用力抓,抓着,抓得极紧,极紧,紧到手指节都泛白了,泛白着,然后苏清月的嘴唇在颤,颤着,颤出某种在最后关头竭力撑出来的话,话是断续的,断续里带着某种在被魔功淹没之前拼尽全力说出来的急迫——
“查……查欢喜佛……”
云逸把苏清月的手握住,握住,往苏清月方向看,”师尊,”声音是低的,是某种在稳住对方时应有的低,”我听着,你继续说——”
苏清月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嗽的声音在山林里响起,响起之后在树梢之间回荡,回荡着,同时苏清月的整个身体往前弯,弯着,一阵一阵地咳,咳出某种接近于魔气的黑色雾气,黑色雾气从嘴唇边散出来,散出来之后在晨光里慢慢消散,消散着,消散进空气里。
魔功回涌的信号。
云逸把苏清月的手握得更紧,同时右手伸过来,按在苏清月的后背上,按着,运转太古纯阳体,从手掌向外散发细细的一缕纯阳灵力,灵力钻进苏清月的后背,钻进去,往丹田方向渗,渗着,试图减缓魔功回涌的速度,减缓的效果是有的,但有限,有限到只能让这个过程再撑一点时间,撑一点,一点点。
苏清月咳了五息,五息之后抬起头,冰蓝色眼眸里的清明正在以某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往下沉,沉着,沉着,三分清明剩下了两分,然后一分,然后半分——
在最后半分的清明里,苏清月抬起头,看着云逸,手指抓着云逸的手,用最后的力气,把最后的话送出来:
“……他……和圣地高层……有联系……”
话说完了。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里最后那半分清明慢慢消散,消散着,消散进某种空洞的涣散里,涣散着,涣散了两息,然后眼眸里有某种熟悉的东西重新浮现,浮现的颜色是某种堕落本能的颜色,颜色慢慢覆满眼眸,覆满了,然后苏清月的身体软了,软塌塌地往云逸方向倒,倒进云逸的怀里,趴在那里,不动了,呼吸是慢的,是某种在魔功全面回涌之后陷入浅眠时特有的慢。
云逸把苏清月接住。
接住,抱着,就这样抱着苏清月坐在山洞口外的石头旁边,抱着,不说话,看着山林里的晨光越来越明亮,越来越明亮,明亮到把整片山林都照成了金色,金色的光在树梢之间跳动,跳动着,跳出某种极度沉静的画面。
画面里的云逸低着头,看着怀里睡着的苏清月,看了很久。
很久之后,云逸把右手缓缓握成拳,握着,握了五息,然后慢慢松开,松开之后把手掌摊平,摊在膝上,按着,按出某种极度平静的弧度,平静着,平静里藏着某种冰冷到极致的东西,冰冷到极致的东西有个名字,名字叫做——决心。
欢喜佛。
圣地高层。
内鬼。
这些词在云逸的意识里一个接一个排列,排列成某种清晰的结构,结构里有因果,有脉络,有尚未填满的空白,空白处需要证据,需要时间,需要他走回圣地之后一一去查,一一去填,填满之后——
云逸往苏清月的方向低头,看了一眼怀里沉睡的人,看了两息,然后抬头,往山林深处看,眼神是平的,平到某种可怕的程度,平着,平里藏着某种极度冷静的火,火不是燃烧的那种,是某种凝固的、蓄势的、等待着某个时机然后一次性爆发的火。
山林里的晨风再次吹过来。
吹着苏清月的银白色长发,吹着云逸的黑色发丝,吹着,把两缕发丝吹在了一起,缠了一下,缠了两息,然后被风带开,带开之后各自飘着,在晨光里飘着,飘出某种极度沉静的画面,画面里有某种很重的东西,重得让人说不出话来。
但有些事,终究要去查的。
欢喜佛。
以及,欢喜佛在圣地高层里的那条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