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逸把苏清月抱回了山洞。
抱进去,放好,把苏清月凌乱的银白色长发从脸侧理开,理到肩后,理好了,又把软毯往上拉了一点,拉到苏清月的腰腹位置,拉好了,站起来,往苏清月方向看了两息,然后转身,走出洞口。
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
魅影还在软毯边缘趴着,睡得很沉,红色长发铺散在脸侧,呼吸均匀。
红莲靠在洞壁上,橙红色眼眸依旧闭着,但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动的幅度极细微,是某种在感知外部动静时会有的细微动作,动了两息,然后恢复平静。
云逸没有在意这些,脚步声踩在山石上,踩出某种沉稳的节奏,沉稳着,沉稳进了山林深处,往山崖方向走,走着,走出二十丈,走出五十丈,走到山崖边缘,停住。
山崖下面是百丈深谷。
深谷里有晨雾,晨雾在谷底翻滚,翻滚着,把谷底的一切都盖住,盖住之后只露出一片白茫茫的雾气,雾气在晨光里反光,反出某种极度沉静的颜色,颜色里有某种东西,某种让云逸看了一眼之后就把视线收回来的东西。
云逸在山崖边缘蹲下来。
蹲下来之后没有坐,只是蹲着,把两条手臂搭在膝盖上,搭着,低着头,看着山崖边缘的碎石,碎石在晨光里被照出清晰的纹路,纹路是杂乱的,杂乱着,杂乱出某种无规律的随机,随机里藏着某种东西,藏着,藏得很深,但云逸没有在看碎石的纹路,云逸的视线落在碎石上,但意识在别处。
意识在某个很深的地方转动。
转动的内容很多,多到某种同时涌来的感觉,涌来,涌了两息,然后云逸把它们一条一条拆开,拆成单独的条目,一条一条放在意识里,一条一条看清楚。
第一条。
父亲不是战死的。
这五个字放在意识里,放了两息,两息之后云逸把它拆成更细的东西——不是战死的,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父亲在那场战斗里的陨落,不是因为实力不足,不是因为运气不好,不是因为遭遇了高出自己境界太多的敌人。
是因为有人在他出发之前,就已经在他的护甲上动了手脚,动好了,等着,等到战斗开始,等到他的护甲在关键时刻失效,失效了,然后一个原本可以挡住的致命伤,没有被挡住。
云逸的视线还在碎石上,但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皱的幅度极小,小到某种在极力维持平静的外表时会产生的细微颤动。
他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云逸对自己父亲的记忆是碎片的,碎片化的记忆藏在某个很深的地方,平时不会去翻,翻起来的时候是某些特定的时刻,比如此刻。
碎片里有父亲的声音,声音是低沉的,低沉里带着某种温和,温和里藏着某种沉稳,是某种修行多年的人才有的沉稳;碎片里有父亲的手,手是粗糙的,粗糙里带着修士特有的茧,茧是长年握剑磨出来的;碎片里有父亲对着他说的话,说的什么云逸记不太清楚了,但记得语气,语气是认真的,是某种把他当大人一样说话的认真。
那一年云逸十一岁。
父亲蹲下来,和他说了什么,说完了,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云逸当年看不懂、现在也说不清楚的东西,看了两息,然后转身,再没有回来。
那是云逸最后一次见到自己的父亲。
之后是灵堂。
之后是圣地的白色灵幡,挂满了圣地的长廊,在风里飘着,飘着,飘出某种极度肃穆的白,白里藏着某种让云逸的心口发堵的东西,堵着,一直堵到他站到父亲的灵位前,站着,不说话,不哭,只是站着,站了很久。
那个时候有人跟他说:你父亲力战而亡,死得其所,是英雄。
英雄。
是的,他父亲是英雄,云逸从来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但现在苏清月告诉他:英雄不是战死的,英雄是被谋杀的,谋杀的凶手在圣地内部,谋杀的方法是在英雄的护甲上动手脚,然后把英雄推进一场本不该让他陨落的战斗里,推进去,看着他的防御在关键时刻失效,看着他在措不及防中被致命。
云逸的手攥成了拳。
攥着,慢慢攥着,攥的力道从轻到重,从重到更重,攥着,攥到手背上的筋骨全部浮起,浮起来,浮出某种极度用力的弧度,弧度里有某种东西在硬撑,撑着,撑到手掌内侧有什么东西渗出来,渗出来的是温热的,是血。
指甲攥破了掌心。
攥破了,云逸没有松开,继续攥着,攥着,血从掌心渗出来,渗到手背,渗到手指缝里,渗出来,顺着手背往下滴,滴在山崖边缘的碎石上,滴了一滴,两滴,三滴,红色的,在晨光里很鲜艳,鲜艳着,鲜艳出某种接近于刺目的颜色。
云逸低着头,看着这些血,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之后,开口,声音是极低的,低到某种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低,”爹。”
一个字。
只有一个字,但这一个字从云逸嘴里出来的方式是某种很特别的方式,不是某种宣泄,不是某种崩溃,是某种在极度克制的壳子里裂开了一条缝,缝里有某种东西溢出来,溢出来两息,然后重新被压回去,压回去,压好,压紧。
云逸闭上眼睛。
闭着,闭了十息,闭的过程里意识继续转动,转动着,转到第二条。
第二条。
师尊不是被偶然俘获的。
这是苏清月没有直接说出口的半句话,但云逸在听完她说的那些碎片之后,自己拼出来了。
苏清月在被囚之前曾经查过云战陨落的相关记录——这意味着苏清月在父亲陨落之后,从来没有完全放下这件事,她一直在查,查着,查到被囚。
而她被囚的时间节点,恰好是在她开始接触某些敏感信息之后不久。
这不是巧合。
如果是巧合,云逸会相信;如果有一分的可能是巧合,云逸也会给这一分留出空间。但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苏清月开始查、苏清月被囚、莫渊提到内鬼、莫渊提到”欢喜那边”——这些东西拼在一起,拼出来的不是巧合,是某个精心设计的局,局里有人负责在圣地里谋杀,有人负责在魔道里接应,两边联手,把苏清月送进了合欢魔宗的密室,送进去,送了三年。
三年。
云逸把这两个字在意识里翻了一遍,翻了一遍之后往下压,压着,压出某种冰冷的东西,冰冷的东西往上升,升着,升到胸腔,升到咽喉,卡在咽喉这里,卡了两息,然后被强行压回去,压回去,压好。
三年里,苏清月在密室里遭受了什么,云逸不需要别人告诉他,他亲眼见到过,亲眼见到苏清月的眼眸里没有清明只有空洞,亲眼见到苏清月身上的吻痕和鞭痕,亲眼见到那个曾经清冷高贵、仙气飘飘的师尊变成——
云逸把这条思路掐断。
掐断,不往下想,因为往下想只会让他此刻的判断力下降,判断力下降就会冲动,冲动就会犯错,犯错就会让更多的人受更大的伤害。
他现在需要的是清醒,是那种冰冷到极致的清醒,是某种把愤怒和悲痛全部冻成冰然后一块一块收起来留待以后处理的清醒。
所以他要掐断,掐断,继续往下。
第三条。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欢喜佛,以及在圣地内部与欢喜佛联手的某个高层。
欢喜佛。
云逸在意识里把这个人的信息过了一遍——渡劫初期,合欢魔宗太上长老,好色,狡诈,体型肥胖,满面红光,双眼眯成一条缝,笑容诡异。是他曾多次”借用”苏清月的人。是他在莫渊闭关期间图谋魔宗内部政变的人。是莫渊在自言自语中提到的”欢喜”。
是他。
云逸的牙关咬了一下,咬了两息,然后松开,松开之后深吸一口气,深吸进去,然后慢慢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在晨光里化成薄薄的白雾,白雾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他父亲的命。
苏清月的三年。
还有圣地内部那条至今还蛰伏着的毒蛇。
这些账,云逸在意识里一条一条记下来,记着,记好了,把它们全部压在某个地方,压着,压成某种不会轻易动摇的东西,东西有个名字,名字叫做——债。
欠债的人,最终都要还。
云逸把手摊开,摊平,看着掌心。
掌心被指甲攥破的地方已经有点渗血,血迹在掌心晕开,晕成某种不规则的红,红着,在晨光里显得很清晰,清晰到每一条血痕的走向都看得见,看得见,很鲜明。
“我会杀了他们所有人,”云逸对着自己的掌心说,声音是平的,平到某种接近于宣誓的平,平里没有慷慨激昂,没有声嘶力竭,只是某种极度平静的陈述,陈述了两息,陈述完了,云逸把手握起来,握成拳,握着,按在膝盖上,不说话了。
山林里的晨风从山崖下面的深谷里吹上来,吹上来之后带着谷底的凉意,凉意贴着山崖的岩石往上走,走到山崖边缘,然后继续往上,把云逸的黑色发丝吹起来一缕,吹起来,飘了两息,落下去。
云逸就这样坐在山崖边缘,没有动。
坐了不知道多久,久到山林里的鸟叫了一声,一声,停了,又叫了一声,叫完了,又停了,安静回来,安静着,安静到山崖边只有晨风的声音,风的声音是低沉的,低沉里带着某种空旷,空旷着,空旷出某种让人的心跟着空下去的感觉。
然后云逸的耳朵动了一下。
动的幅度很细微,是某种在感知到附近有人靠近时的本能反应,本能了两息,然后云逸辨别出来那个气息,辨别出来,没有动,继续坐着。
是红莲。
红莲的气息他熟悉,是某种带着魔功底色的火焰气息,火焰气息是浓烈的,浓烈里带着某种属于红莲个人的特质,特质是某种让人很难忽略的存在感,存在感即便在极力收敛的时候也收不完全。
脚步声在云逸身后停住了。
停住了,没有声音,安静了两息,然后云逸听见红莲在他旁边落座,落座的方式是某种随意的方式,随意地在山崖边缘坐下来,坐下来之后也没有说话,只是坐着,和云逸一起看着山崖下面的深谷,看着晨雾在谷底翻滚。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声不吭。
一声不吭地坐了很久,久到云逸开始怀疑红莲只是出来散步,顺便坐了一下,然后——
一个东西出现在云逸的视野左侧。
云逸往左侧看,看到红莲伸着手,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葫芦,葫芦不大,掌心大小,黑色的,上面绕着一圈细细的红色丝线,线头打了一个结,结是某种随意打出来的结,不好看,但结实。
红莲把那个葫芦往云逸方向递了一下,递了,没有说话。
云逸看了那个葫芦两息,然后伸手,把葫芦接过来,接过来,拔开塞子,往嘴边送,送到嘴边,倾斜,灌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从嘴里灌进去,灌进喉咙,喉咙里立刻燃起一股热意,热意顺着食道往下,往下,落进胃里,胃里的热意往上翻涌,涌出某种灼烧感,灼烧着,但灼烧感里带着某种让人浑身回暖的东西,回暖着,把之前那些冰冷的东西烧软了几分,软了几分,但没有软完,软了几分之后剩下的那些依旧是硬的,硬着,硬出某种更清醒的质感。
“谢谢,”云逸开口,声音是低的,低了两息,然后把葫芦放在膝盖上,握着。
红莲没有应声,只是往山崖下面看,看着晨雾,看了两息,然后开口,声音是冷的,冷里带着某种属于红莲特有的漫不经心,”本座不是来安慰你的。”
云逸往红莲方向侧过头,看了她一眼,”本座知道。”
“那就别摆出那副被安慰了的表情,”红莲继续,眼神没有从山崖下面移开,”看着让本座不舒服。”
云逸把视线收回来,重新看着前方,沉默了两息,然后把葫芦重新举起来,再灌了一口,这次灌得慢一点,慢着,让那股辛辣的液体在嘴里停留了一息再咽下去,咽下去之后呼出一口气,气里带着酒气,酒气在晨风里散开,散了。
“这是什么酒,”云逸开口,往葫芦方向看了一眼,”辣得厉害。”
“魔宗自酿的烈酒,”红莲淡淡地开口,”里面加了一点红莲业火功运转出来的火焰灵力,喝进去之后可以加速血脉运转,驱散阴寒之气。”停顿,两息,”一般用来在极寒天气下让手下维持战斗力。”
云逸把葫芦转了一圈,转着,”你随身带着这个?”
“习惯,”红莲平淡地回答,声音里没有任何解释的欲望,解释了一个字,停住,不再多说。
两个人又沉默下来,沉默着,沉默里有某种东西在流动,流动的东西是某种不需要语言的理解,理解着,流了很久,久到山林里的晨风再次从山崖下面吹上来,吹起红莲的火红色短发,短发在风里飘了两息,落下来。
云逸开口,声音是平的,”红莲,你知不知道……欢喜佛这个人,有什么习性?”
红莲的眼睛动了一下,动的方向是往云逸方向,动了两息,然后重新收回来,”问这个做什么。”
“想知道,”云逸说,简短,没有多余的解释。
红莲把嘴角扯了一下,扯的幅度很小,小到某种不仔细看看不出来的细微弧度,弧度停留了两息,然后消失,消失之后红莲开口,”欢喜佛,”她把这三个字说出来,语气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接近于不屑的东西,”好色,狡诈,外表一副慈悲模样,背地里什么都做得出来。”
“本座知道这些,”云逸说,”还有别的吗?”
“别的……”红莲停顿了一下,停顿里有某种在考量的成分,考量了三息,然后开口,”他在魔宗的地位很特殊,是太上长老,不归宗主直接管辖,有自己的势力范围,有自己的弟子,有自己的密室。”停顿,”莫渊在的时候,他表现得很恭顺,很老实,但凡是莫渊不在的时候……他的那些小动作就多了。”
云逸往红莲方向侧过头,”什么样的小动作?”
红莲没有立刻回答,把视线从山崖下面收回来,往手边的地面上看了一眼,看着一块碎石,看了两息,然后开口,”拉拢各殿堂的管事,收买守卫,在莫渊的内库账目上做手脚。”停顿,”这些事本座看在眼里,没有插手,因为和本座没有直接关系,而且……”再停顿,停了三息,”本座也看他不顺眼很久了。”
这最后半句话说出来的方式是极平淡的平淡,平淡里藏着某种不加任何掩饰的坦诚,坦诚了两息,停住。
云逸把这句话听进去,听了两息,然后把葫芦在手里转了一下,转了两息,”你看他不顺眼……是因为什么?”
红莲扯了一下嘴角,这次扯的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大了一点,带着某种极淡的鄙夷,”因为他这个人……从来只捡软柿子捏。”停顿,”他对着苏清月下得了手——苏清月的修为被封印,反抗不了,他就来来去去把她当消遣。”再停顿,”本座最看不上这种人,有本事的不敢动,没有反抗力的就往死里欺负。”
云逸把红莲说的这些听进去,听进去之后沉默了很久。
沉默着,沉默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成形,成形的速度不快,但很稳,稳着,稳出某种接近于清晰的轮廓,轮廓里有愤怒,有冰冷,有某种被红莲这句话挑动起来的共鸣——红莲看不上欺负无力反抗者的人,而他的师尊,恰好是被这样的人欺负了三年。
“对苏清月……”云逸开口,声音是低的,低里带着某种克制,”他动手多少次?”
红莲往云逸方向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这次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在评估对方反应时会有的审视,审视了两息,然后开口,”本座不知道具体次数。但他隔三差五就会往密室那边去,有时候带人,有时候自己。”停顿,”苏清月那个密室,在本座接手负责整个欢愉殿区域的守卫调度之前,欢喜佛是有单独进入权限的。”
云逸的手指在葫芦上轻轻按了一下,按了两息,然后松开,”他现在还有那个权限吗?”
“莫渊闭关之前,本座建议过收回非核心人员对密室的单独进入权限,”红莲淡淡地说,”莫渊当时没有明确表态,但后来欢喜佛的权限被限制了一级,需要提前申报。”停顿,”但这种限制……对欢喜佛这种级别的人来说,不过是个形式。”
云逸点了一下头,点的幅度不大,是某种在接收信息时的应和,应和了两息,然后沉默,沉默着,沉默了很久。
很久之后,开口,”红莲。”
“什么事,”红莲的语气是平的,平里带着某种准备听下去的意思。
“你知道我师尊被囚……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设计她?”云逸问,声音里没有明显的起伏,是某种把问题放平了说出来的平,”在来魔宗之前,有人联手,把她推进来的。”
山崖边缘的空气安静了两息。
两息之后,红莲开口,”……本座猜到过一点。”
云逸往红莲方向看,”猜到过什么?”
红莲把视线从山崖下面收回来,重新落在自己旁边的碎石上,看着,看了两息,然后开口,”苏清月被带进来的时候……本座正好在场,当时是莫渊亲自带她进来的,进来的方式是……她是被五花大绑押进来的,但绑她的绳子是圣地的束灵绳,不是魔宗的东西。”停顿,”本座当时觉得奇怪,但没有细想。”再停顿,”束灵绳是正道的制式法宝,魔修拿不到,除非……”
“除非有圣地内部的人配合,”云逸接口,声音平稳,稳到某种让旁边的红莲都往他方向看了一眼的程度,”束灵绳是内门以上弟子才有资格申请领取的,出库记录在圣地账册里,不是随便能拿的东西。”
红莲往云逸方向看了一眼,”你想调圣地的出库记录?”
“回圣地之后,”云逸说,”首先要做的事情之一。”
红莲把嘴角扯了一下,这次的幅度是某种接近于赞赏的幅度,赞赏了两息,然后收回去,收回去之后往前看,看着山崖下面的深谷,看了很久,然后重新开口。
开口的方式是某种极度漫不经心的方式,漫不经心里带着某种轻飘飘的随意,随意到像是在说一件完全无关紧要的事,”对了,有件事,本座顺便提一句。”
云逸往红莲方向看,”什么事?”
红莲依旧看着山崖下面,眼神没有移动,”欢喜佛那个老东西,本座看他不顺眼很久了。”停顿,”他在魔宗北部,千里外,有个秘密据点。”
云逸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秘密据点。”
“对,”红莲说,语气依旧是漫不经心的漫不经心,”地方叫……沉欢谷。”
沉欢谷。
云逸把这三个字在意识里记下来,记了两息,然后开口,”沉欢谷里有什么?”
“本座只知道个大概,”红莲淡淡地说,”欢喜佛这个人数百年来藏东西有个习惯,他的好东西从来不放在明面上,也不放在魔宗里,他不信任魔宗。”停顿,”沉欢谷那个据点,是他自己秘密经营的,据说里面藏着他数百年来收集的炉鼎。”
云逸的呼吸沉了一下。
沉了两息,然后开口,”炉鼎……”
“被他从各处搜罗来的,”红莲继续,依旧是漫不经心,漫不经心里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厌恶,厌恶是极淡的,淡到某种经过长时间积累之后变得习以为常的淡,”有正道的,有散修的,有从其他魔宗手里抢来的。他收集炉鼎就像有些人收集法宝,区别是他收集的东西是活的。”停顿,”除了炉鼎,还有功法秘籍,是他从各处搜刮来的,其中有一部分……是正道的东西。”
正道的东西。
云逸把这四个字听进去,听进去之后在意识里转了一圈,转了一圈之后某些东西开始往一起靠,靠着,靠出某种轮廓,轮廓里有欢喜佛,有圣地内部的内鬼,有正道功法秘籍出现在魔修手中——这些东西靠在一起,靠出某种比之前更完整的画面,画面里那条勾连线变得更清晰,更清晰,清晰到某个让云逸的眼神重新锐利起来的程度。
“他是通过内鬼,把正道的东西输送进沉欢谷,”云逸说,不是问句,是陈述。
红莲往云逸方向侧过头,看了他两息,”本座没有证据,但……”停顿,”本座认为是的。”
两个人对视了两息,两息之后红莲把视线移开,重新看向前方,”本座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现在就冲过去,”她开口,语气是平的,平里带着某种实际上是在叮嘱的意思,”沉欢谷离魔宗北部千里,中间隔着三道天然禁制,里面的守卫配置本座不清楚,贸然进去……”
“本座知道,”云逸开口,打断红莲,”本座现在的境界不够,进去是找死。”
红莲被打断之后停了两息,两息之后重新开口,”知道就好。”
再次沉默。
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都要长,长到山崖下面的晨雾开始慢慢散开,散开着,散出谷底的岩石轮廓,岩石轮廓在晨光里慢慢清晰,清晰着,清晰出某种原本被雾气藏住的真实。
云逸看着这些,看了很久。
看了很久之后,把手里的葫芦重新举起来,举到嘴边,灌了第三口,这次灌得最慢,慢到某种刻意品味的慢,慢着,把那股辛辣的灼烧感在喉咙里保留了更长的时间,保留了三息,然后咽下去。
咽下去之后,把葫芦往红莲方向递过去。
红莲看着那个葫芦,看了两息,然后伸手,接过来,拔开塞子,往嘴边送,灌了一口,灌完了,把塞子塞回去,把葫芦放在自己膝盖上,放着,不说话了。
又是沉默。
沉默着,沉默出某种不需要任何语言的状态,状态里有某种东西,某种两个坐在山崖边缘的人在不需要说话的时候也能感受到的东西,东西的成分很复杂,有某种彼此之间已经不需要用话语来填充的默契,有某种在经历了这些天的战斗和逃亡之后自然生长出来的东西,东西生长着,生长在山崖边缘,生长在晨光里,生长在两个人各自的沉默里。
云逸往红莲方向侧过头,看着红莲的侧脸,看了很久。
红莲的侧脸在晨光里是某种很沉静的状态,火红色短发被晨风轻轻撩起了一缕,撩起来,飘了两息,落下去,落到耳侧,落到那里,静止,静止了两息,然后再次被风撩起,循环着,反复着,循环里有某种极度自然的美感,美感是某种属于红莲特有的美感,不柔和,不温婉,是某种带着锋利的美,锋利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如果不仔细看就会忽略的东西,忽略着——
云逸仔细看,看了两息,看出来了。
红莲的眼眸里有某种东西,某种极淡的、被她藏得很深的东西,东西的成分是某种接近于……牵挂,牵挂了两息,被发现了,被云逸的视线捕捉到了,捕捉到了,两息之后红莲察觉到云逸在看她,察觉了,把那个东西重新往深处藏,藏回去,藏好,然后把脸转过来,往云逸方向,”看什么看。”
语气是冷的,冷里带着某种警告。
云逸往红莲方向看了两息,然后开口,”红莲,谢谢你。”
红莲把眼神往旁边挪了一下,挪了两息,”谢什么,本座什么都没有做。”
“谢你递酒,”云逸说,停顿,”也谢你告诉我沉欢谷的事。”
红莲的嘴角扯了一下,扯了两息,”本座说了,只是顺便提一句。”停顿,”而且本座递酒是因为那壶酒放着也是放着,不是因为——”停顿,”总之不要误会。”
“本座没有误会,”云逸说,声音是平的,平里带着某种极淡的笑意,笑意停留了一息,然后收回去,收好。
红莲往云逸方向瞥了一眼,瞥了两息,”你的伤处理了吗。”
云逸往自己的手掌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两息,”小伤,不碍事。”
“手掌攥破了渗血叫小伤,”红莲淡淡地说,”本座没见过比你更能委屈自己的人。”
云逸没有接这句话,把手掌往膝盖上放,放着,不说话。
红莲往云逸方向看了两息,然后把手伸出来,伸到云逸手的方向,往前伸了一下,伸了一下,停住,停住了两息,然后从袖口里摸出一个小小的玉瓶,玉瓶里装着某种淡红色的液体,把玉瓶拔开,往云逸方向递,”倒在手掌上。”
云逸往玉瓶方向看了一眼,看了两息,把手掌伸过去,红莲把玉瓶倒了一点,倒在云逸的掌心伤口上,液体接触到伤口的时候有一丝细微的灼烧感,灼烧了两息,然后那股灼烧变成某种温热,温热渗进去,渗进伤口,伤口慢慢合拢,合着,合了五息,血迹消失,伤口消失,只剩下掌心上淡淡的一道浅痕。
红莲把玉瓶塞回袖口,收好,然后把手收回来,不说话了。
云逸看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息,然后把视线抬起来,往红莲方向看,眼神里有某种东西,某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东西,东西的成分云逸没有说出来,只是用眼神看着红莲,看着,看了很久。
红莲被这个眼神看着,看了两息,脸往旁边转了一下,转开,不看云逸了,往前看,看着山崖下面的深谷,看着晨雾消散之后慢慢露出来的谷底,看着,然后开口,声音依旧是冷的,冷里带着某种极度漫不经心,”别用那种眼神看本座。”
云逸没有说话,继续看了两息,然后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往前看,往山崖下面的深谷看,看着晨光把谷底的岩石照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清晰,清晰着,清晰到某种让一切都无所遁形的程度。
“本座只是顺便提一句,”红莲的声音在旁边轻轻响起,响起了,停顿了两息,在晨风里飘了一圈,然后散开,散进了山林的空气里,散开,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