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浴结束之后四个人回到据点,回到据点的时间是午后,午后的光线从密林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漏下来的光是斜的,斜斜地照在树根围出来的凹陷里,照在苔藓上,照出苔藓表面细微的绒毛和湿润的反光,反光是淡淡的绿,绿里带着某种把密林的安静衬得更深的质感。
苏清月被云逸放回凹陷里,放回去的方式是轻的,是某种把刚刚在溪水里洗过、身上还带着水汽的师尊重新放进苔藓里的小心,放下去,苏清月的身体在苔藓里陷出一道浅痕,白色流仙裙的布条贴在皮肤上,贴着,若隐若现,银白色长发散在苔藓上,发丝还是湿的,湿的发丝在光线里泛着某种接近于透明的光泽,光泽从发根到发梢,一路泛过去,泛出某种极美的、极安静的画面。
苏清月躺在苔藓里,冰蓝色眼眸半阖着,半阖的原因是溪水里的洗涤和魅影洗头时的按压让堕落状态下的身体放松了,放松之后进入某种接近于浅眠的状态,浅眠不是真的睡着,是某种在堕落状态下对安全环境的本能反应,呼吸是浅的,胸口轻微起伏,起伏的幅度不大,是某种刚好够维持呼吸节律的起伏,起伏着,安静。
魅影在另一侧的树根旁坐下,坐下的方式是先把黑色魔袍的下摆整理好,然后侧身坐进树根的凹陷里,坐稳了,红色长发从肩上滑下来,滑到胸前,湿的发丝贴在黑色魔袍上,贴出一道深色的水痕,水痕慢慢往外渗,渗进布料里,布料湿了一片,湿的部分贴在皮肤上,贴着,妩媚眼眸往苏清月方向看了一眼,看了,收回来,靠着树根,闭上眼,也进入某种休息状态。
红莲站在据点边缘,站的位置是背靠着一棵树,双臂还是抱在胸前,抱胸是从溪边回来之后就保持着的姿态,保持到现在,橙红色眼眸往密林深处看,看了一会儿,看完了,往云逸方向看,看了两息,嘴动了动,想说话,停住,又想,想了三息,终于开口,”过来。”
声音不大,但清晰,是某种在密林里刚好够传到云逸耳朵里的音量,音量里带着某种不太确定这个开口方式是否合适的犹豫,犹豫藏在冷峻的语气底下,藏得很深,但确实存在。
云逸在另一侧的树根旁站着,正在检查腰间的储物袋,检查的内容是变容丹的剩余数量和一些备用的符箓,检查到一半,听见红莲的声音,抬头,往红莲方向看,看了一眼,收起储物袋,走过去,走到红莲站着的树旁,停住,”什么事?”
红莲的橙红色眼眸往云逸脸上看,看了两息,然后移开,移到密林深处的某个方向,”有些事情,本座觉得你应该知道。”
“关于鬼面。”
云逸的眼神一凝,凝的瞬间是某种从日常状态瞬间切换到战术思考状态的转变,转变完成,”说。”
红莲抱胸的双臂收紧了一点,收紧是某种在组织语言时无意识做出的动作,组织了两息,开口,”鬼面的修为是化神后期,这个你知道。”
“嗯,”云逸应了一声,”魅影说过。”
“化神后期的修为看起来无懈可击,”红莲继续说,声音是平的,是某种在陈述事实时应有的平静,”但他有弱点。”
云逸的眼神更凝了,”什么弱点?”
“左肩,”红莲说,”左肩有旧伤。”
橙红色眼眸从密林深处收回来,转向云逸,”百年前,鬼面在渡河原北侧与一名散修大能交手,交手的原因是散修大能误入了魔宗的禁地,鬼面奉命追杀,追杀过程中两人在峡谷里打了三天三夜,最后鬼面胜了,但代价是左肩被对方一道剑气打穿,打穿的位置在肩胛骨,剑气从前胸穿进去,从后背穿出来,贯穿伤。”
红莲说到这里,抬起右手,右手从胸前的位置往左肩方向指,指的位置极精准,是某种在脑海里已经把鬼面的身体结构完整复盘过的精准,”伤口在这里,从锁骨下三寸的位置斜向下穿过肩胛骨,穿出来的位置在后背肩胛骨内侧缘,深度约两寸半。”
云逸听着,听的过程里眼神没有移开过红莲的脸,听完了,问,”伤愈合了?”
“愈合了,”红莲点头,点的幅度不大,”用了魔宗的疗伤圣药,外伤愈合,但……””骨头接得不好。”
“怎么个不好法?”云逸追问。
“肩胛骨被剑气打碎了三分之一,”红莲说,”碎片被强行用灵力粘合回去,粘合之后外表看起来没问题,但内部结构已经不如从前,粘合的地方在高强度战斗中承受不住冲击,会产生剧烈疼痛,疼痛会导致左臂的灵力运转出现短暂停滞,停滞时间大约在三到五息之间。”
“三到五息,对化神后期修士来说,足够致命。”
云逸的呼吸顿了一下,顿的时间不长,是某种在接收到关键信息时产生的本能反应,反应过来,”你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本座在魔宗是长老,”红莲的声音里有某种微妙的东西,微妙的成分是某种在陈述自己身份时重新找回的一点点优越感,优越感不是对云逸的,是对自己掌握的信息的,”长老有权查阅宗门内所有护法级别以下的档案,鬼面虽然是护法,但他这道旧伤在当年治疗时留下了记录,记录在医阁的卷宗里,本座看过。”
“而且,”橙红色眼眸往另一个方向看了一眼,”本座亲眼见过他在一次宗门内部切磋中被人打中左肩,当时他的左臂停滞了四息,四息里脸色极难看,事后他杀了对方灭口。”
云逸沉默了两息,沉默的时间里在脑海里快速推演这个信息的战术价值,推演完了,”如果我能精准攻击到这个位置……”
“你的修为打不穿他的护体灵力,”红莲打断,打断的方式是直接的,是某种不给云逸留幻想空间的直接,”化神后期的护体灵力不是金丹后期可以破开的,哪怕你有太古纯阳体,哪怕你有雷灵根,硬打,打不穿。”
云逸皱眉,”所以……”
“所以需要配合,”红莲说,声音还是平的,但平里有某种东西在慢慢浮出来,浮出来的是某种在战术分析时特有的、属于魔宗长老的冷静和精准,”本座可以在暗中出手,用业火功打乱他的护体灵力运转节律,打乱之后会有一个极短的破绽窗口,窗口时间大约在半息到一息之间,这段时间里你如果能用雷灵根的攻击精准命中左肩旧伤位置,可以让他的战斗力骤降三成。”
“三成,足够改变战局。”
云逸的眼神亮了,亮的是某种在战术思路被打开时产生的光,光在眼眸里停了两息,然后问,”追杀队呢?鬼面不会一个人追过来。”
“不会,”红莲点头,”追杀队的标准配置是十二人。”
开始详细陈述,”十二人里,鬼面是主力,化神后期。除了鬼面之外,还有两名化神初期的执事,一个叫血影,擅长暗杀和追踪,修为化神初期但战斗力接近化神中期,棘手。另一个叫骨刺,擅长近战和硬碰硬,修为化神初期,战斗风格暴虐,不怕死。”
“剩下的九个人,”红莲继续说,”六个是金丹巅峰,三个是元婴初期。金丹巅峰的六个人里,有四个是追踪型修士,负责在大范围内搜索气息和痕迹,战斗力一般,但逃跑能力极强。另外两个是辅助型,一个擅长布阵困敌,一个擅长用毒。”
“元婴初期的三个,”红莲说到这里,橙红色眼眸往云逸方向看了一眼,”一个是医修,负责给队伍疗伤,战斗力几乎没有。另外两个是战斗型,修为元婴初期,战斗力中规中矩。”
说完了,红莲停住,停了两息,等云逸消化这些信息。
云逸在脑海里快速把这十二个人的配置过了一遍,过完了,眉头皱得更深,”十二个人,化神后期一个,化神初期两个,元婴初期三个,金丹巅峰六个……”
“以我现在的修为,硬打,”云逸说到这里,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硬打是找死,”红莲把云逸没说完的话接了下来,接的方式是冷静的,是某种在陈述客观事实时应有的冷静,”你金丹后期,哪怕有太古纯阳体加成,哪怕有雷灵根的攻击优势,面对这个配置,正面打,必死。”
“但是,”红莲的声音里有某种微妙的转折,转折的地方在”但是”这两个字上,”如果本座在暗中配合……”
红莲说到这里,抱胸的双臂松开了一点,松开之后右手抬起来,抬到胸前,手指在空中轻轻点了几下,点的方式是某种在空中勾勒战术图的方式,勾勒着,嘴里继续说,”本座的修为是化神巅峰,业火功的攻击范围和爆发力在同阶里属于顶尖,如果本座在暗中出手,可以在短时间内吃掉追杀队里的大部分随从。”
“大部分?”云逸问,”具体是多少?”
“金丹巅峰的六个,”红莲说,”本座可以在一炷香内全灭。元婴初期的三个,医修可以秒杀,另外两个战斗型需要一点时间,但问题不大,半炷香内可以解决。”
“加起来,一炷香半,九个人,全灭。”
云逸听到这里,眼神里的光更亮了,”化神初期的两个呢?”
“血影和骨刺,”红莲说到这两个名字的时候,声音里有某种微妙的停顿,停顿的原因是在评估这两个人的战斗力,评估了两息,”血影棘手,他的暗杀能力在魔宗里排前三,如果他一心想逃,本座留不住。骨刺相对好对付,他的战斗风格是硬碰硬,不怕死,但也因此容易被针对,本座可以用业火功克制他,克制住之后,杀掉他需要的时间大约在两炷香左右。”
“也就是说,”红莲把手放下来,重新抱回胸前,”如果本座全力出手,可以在三炷香内吃掉追杀队里除了鬼面和血影之外的所有人。”
“三炷香,”云逸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重复的时候在脑海里快速推演战术可行性,推演了两息,”三炷香里,鬼面会做什么?”
“鬼面会发现队伍被袭击,”红莲说,”发现之后他有两个选择,一是回援,二是继续追你。”
“以鬼面的性格,他会选择回援,因为追杀队是他的责任,队伍全灭他回去没法交代。但回援的过程中,他会分出一部分注意力继续追踪你的气息,所以你必须在这三炷香里跑出他的追踪范围。”
“追踪范围是多少?”云逸问。
“化神后期修士的神识覆盖范围是方圆五百里,”红莲说,”但鬼面的追踪能力不仅仅依靠神识,他还有一件追踪法宝,叫\'寻灵镜\',寻灵镜可以锁定特定气息,锁定之后在千里范围内都可以感应到目标的大致方位。”
“所以你需要跑出千里之外,跑出去之后,他就找不到你了。”
云逸沉默了三息,沉默的时间里在脑海里把整个战术方案完整推演了一遍,推演完了,抬头,往红莲方向看,”你的意思是……”
“本座的意思是,”红莲打断,打断的方式是直接的,是某种把战术核心直接说出来的直接,”你不需要正面击败鬼面。”
橙红色眼眸直视云逸的眼睛,”你只需要在本座拖住追杀队的时间里,跑出千里范围,跑出去之后,鬼面找不到你,追杀自然结束。”
云逸听完这句话,整个人愣了一息,愣的时间里是某种在战术思维上被彻底打开的感觉,打开了,打开之后脑海里原本的”正面对抗”思路瞬间被”战术迂回”思路取代,取代完成,云逸的呼吸顺了,顺了之后眼神里的光更亮,”不需要正面击败……只需要削弱追杀力量,然后逃出追踪范围……”
云逸把这句话说完,说完之后往红莲方向看,看的眼神里有某种东西在变,变的方向是从”征服者看被征服者”往”合作者看合作者”转变,转变完成,”你掌握的情报……比我想的多得多。”
红莲听到这句话,橙红色眼眸里有某种极细微的波动,波动的成分是某种被认可时产生的、极淡的满足感,满足感在眼眸里然后被压下去,压下去之后红莲的声音还是平的,”本座在魔宗待了四百五十年,长老当了两百年,掌握的情报不仅仅是鬼面的弱点。”
“魔宗的内部结构、各个堂口的势力分布、护法和执事的战斗风格、常用的追杀战术、禁地的位置、宝库的分布……这些,本座都知道。”
红莲说到这里,抱胸的双臂收得更紧了一点,收紧是某种在陈述自己价值时无意识做出的动作,”你征服了本座的身体,””但本座的价值,不仅仅是身体。”
这句话说完,密林里安静了将近五息。
五息里只有远处溪水的细碎声音在响,响着,然后云逸开口,”我知道。”
云逸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是认真的,是某种在真正意义上认可红莲价值时应有的认真,”你的价值,我看见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红莲听到这句”谢谢”,橙红色眼眸里的波动更明显了,明显了一息,然后迅速被压下去,压下去之后红莲把脸转向另一个方向,转向密林深处,”不用谢,”声音还是冷的,但冷里有某种说不清楚的东西,”本座只是不想你死在鬼面手里,死了,本座……”
停住,没有继续说下去,但停住的地方已经足够让人听出后半句是什么。
云逸没有追问,追问会让气氛变得尴尬,不追问,把这句话停在这里,是某种更好的选择,选择了,云逸转过身,往据点中心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住,回头,往红莲方向看,”休息一下,晚上出发,按你说的战术,我们需要重新规划路线。”
红莲没有转过来,还是看着密林深处,”嗯。”
云逸转回去,继续往据点中心走,走的过程里脑海里已经开始快速推演新的战术方案,推演着,推演的内容是:不需要正面击败鬼面,只需要在红莲拖住追杀队的时间里,削弱追杀力量,然后逃出千里追踪范围,逃出去,追杀结束,苏清月安全,任务完成。
推演完了,云逸在据点中心停住,停住之后往苏清月方向看,苏清月还躺在苔藓里,冰蓝色眼眸半阖着,呼吸平稳,安静,云逸看了两息,把视线收回来,在脑海里继续推演战术细节。
红莲还站在树旁,站的姿态是背靠着树干,双臂抱在胸前,橙红色眼眸看着密林深处,看了很久,看的过程里脸上的表情是冷静的,是某种在战术分析之后恢复到日常状态的冷静,但眼眸深处有某种极淡的东西在流动,流动的方向往内,往某个说不清楚的地方流,流了一会儿,停住,停在某种接近于满足的地方,停着。
密林里的光线从午后的斜射慢慢变成更低角度的照射,照进来的光是暖的,暖色调的光在树根和苔藓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拉出某种时间在流逝的感觉,流逝着,流逝到傍晚,流逝到需要出发的时间。
云逸在据点中心站了很久,站的过程里一直在脑海里推演战术,推演了无数遍,推演到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推演到每一个可能的变数都有应对方案,推演完了,抬头,往天空看,天空的颜色已经从午后的亮蓝变成傍晚的深蓝,深蓝里有某种接近于夜幕的预兆,预兆出来了,出发的时间到了。
云逸转过身,往红莲方向看,红莲还站在树旁,站的姿态没有变,云逸开口,”准备出发。”
红莲点头,”嗯。”
云逸走到苏清月旁边,蹲下来,轻轻拍了拍苏清月的肩,”师尊,该走了。”
苏清月的冰蓝色眼眸睁开,睁开的速度不快,是某种从浅眠状态里慢慢醒过来的速度,醒过来之后眼眸里还是茫然的,茫然看着云逸,看了两息,然后身体动了,动的方向是往云逸身上靠,靠过去,靠到云逸怀里,蹭。
云逸把苏清月抱起来,抱起来的方式是轻的,抱稳了,站起来,往魅影方向看,”魅影,走了。”
魅影睁开眼,妩媚眼眸里有某种从休息状态里瞬间恢复到警觉状态的转变,转变完成,站起来,走到云逸旁边,”嗯。”
四个人往密林深处走,走的方向是西偏北,是按照新的战术方案规划出来的路线,路线的核心是:在鬼面追上来之前,找到一个适合红莲伏击追杀队的地形,找到了,布置好,等鬼面进入伏击圈,然后红莲出手,吃掉追杀队的大部分随从,云逸趁机逃出千里范围,逃出去,追杀结束。
战术方案在脑海里过了一遍,过完了,云逸抱着苏清月往前走,走的步伐是稳的,是某种在战术思路被打开之后恢复了信心的稳,稳着,走进密林深处,走进夜幕降临的玄洲大陆,走进接下来的战术博弈里。
红莲跟在队伍最后,跟着的步伐是沉稳的,橙红色眼眸看着云逸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把视线收回来,看向前方,脑海里已经开始推演伏击的具体细节,推演着,推演的内容是:如何在最短时间内吃掉金丹巅峰的六个,如何克制骨刺的硬碰硬,如何防止血影逃跑,如何给云逸争取足够的逃跑时间……
推演完了,红莲的嘴角微微翘起,翘起的弧度极小,是某种在战术思考时特有的、属于魔宗长老的自信,自信出来了,出来之后停在脸上,停着,跟着队伍往前走,走进夜幕,走进接下来的伏击战里。
密林深处,夜幕降临,降临的方式是从天空往地面慢慢压下来,压下来的夜色是深的,深到某种把密林里的光线全部吞噬的程度,吞噬了,吞噬之后密林里只剩下极淡的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漏下来的月光是冷的,冷色调的光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影子在地上晃动,晃动着,晃动出某种接近于不安的氛围。
但四个人的步伐是稳的,稳着,往前走,走进夜色里,走进接下来的战术博弈里,走进不需要正面击败鬼面、只需要削弱追杀力量并逃出追踪范围的新战术方向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