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半个月前,赵磊躺在市第二人民医院骨科病房靠窗的床上,右手从指尖到小臂中段缠满石膏绷带,吊在牵引架上像截发胀的白藕。

窗外的阳光明晃晃地打在病房米黄色的墙壁上,照得床头柜上那篮没人动过的水果泛出一层油腻的光。

主治医生姓周,四十出头,秃顶,说话时习惯把眼镜摘下来捏在手里转。

他转了三圈眼镜,对赵磊说:“赵先生,您的右手腕骨粉碎性骨折,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骨裂。整块腕骨被某种外力震成了粉末状,医学上叫爆震性粉碎骨折。以目前的骨科重建技术,哪怕做最激进的人工关节置换,也只能恢复三成不到的抓握功能。换句话说,您这只右手往后就是个摆设了。”

赵磊没说话。

他盯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得哗哗响的杨树,眼球表面爬满血丝。

他想起那晚在蜀味香火锅店,那个穿黑袍子的长头发男人坐在卡座上连屁股都没挪,手指弹了一下,一道看不见的力道砸在他右手腕上。

当时只听见咔嚓一声,现在那一咔嚓的回音灌满了整间病房。

他的右手废了。

他打了三年校队主力中锋,右手勾手命中率排过全市大学生联赛前三,现在连筷子都捏不稳。

周医生又说了几句康复训练的注意事项,见赵磊没反应,便捏着眼镜退出病房。

门关上之后,赵磊用左手抓起枕边的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戳了七八下才戳准联系人列表里那个存为“阔哥”的号码。

电话响了五声,接通。

那头传来赵阔的声音,是那种长期在酒桌上泡着的沙哑调子,背景音里有搓麻将的哗啦声:“小磊?这么晚打什么电话?”

“阔哥,我手废了。”赵磊的声音干巴巴的,像用砂纸打磨过的木板,“右手,废了。医生说的,腕骨碎成粉,接不上了。”

搓麻将的声音停了。赵阔的声气沉了两度:“谁干的?”

“一个在庆化大学里认识的长头发男人。我追的那个女生叫林菲,他插了一杠子。那天在火锅店里,他弹了下手指,我手腕就碎了。”赵磊说着,牙关咬得咯嘣响,“他是武者,什么境界我不懂,反正不是普通人。阔哥,你得帮我。找高手来,把那男的弄死,把那女的也弄过来。我这只手不能白废。”

赵阔沉默了几秒。

他是京城赵家这一代的嫡长子,赵家在京城算不上顶流世家,但三代经营下来也攒了些家底,黑白两道上都攀得上关系。

赵阔自己练过几年散打,淬体境的底子,虽然武道天赋稀烂,但眼力多少有点。

弹指碎腕骨,这份内劲至少是内劲境往上。他斟酌了片刻,开口:“后天境够不够?”

“我不懂什么后天不后天,你找最厉害的来就行。”

“行。”赵阔答得干脆,“这事我帮你摆平。你好好养伤,半个月后等我消息。”

电话挂断。赵磊把手机往枕头边一丢,盯着牵引架上那条麻木的右臂,眼球里那团火烧得又旺了几分。

赵阔的动作比赵磊预想的利索。他通过赵家在京城的人脉,从一个叫金刀武馆的地方请了两名后天境供奉,一个姓马,一个姓刘。

马姓武者四十三岁,后天初境,练的是大洪拳的路子,双拳硬功能在混凝土墙上砸出窟窿;刘姓武者三十八岁,后天中境,擅长擒拿短打,指力能捏碎核桃不费劲。

两人常年替金刀武馆处理见不得光的武斗纠纷,手里都掐着好几条人命。

赵阔分别给了他们一人一百万好处费,两人便揣着银行卡拍着胸脯保证必定完成任务。

半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庆化大学女生宿舍C栋508室,空调呼呼地喷着冷气,把室外三十度的闷热牢牢挡在玻璃窗外。

窗台上那盆林菲养的绿萝蔫着叶子趴着,藤蔓垂下来被空调风吹得一摇一晃。

萧逸赤条条地靠在林菲床头,后背垫着林菲那只被洗得发白的浅绿色枕芯,一头墨黑长发散在枕头上铺了好大一片,发梢蹭着他自己汗津津的锁骨。

他手里横握着一部iPhone 17 Pro Max,拇指在屏幕上飞速划动,屏幕里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闪得飞快。

《王者荣耀》是刘晓晓前几天教会他的。

起初他对这种“用手指头戳玻璃片子”的玩意儿嗤之以鼻,但刘晓晓硬拉着他打了三局人机,他上手之后便一头扎了进去。

从青铜到钻石只用了不到十天的工夫,排位赛胜率高得离谱,靠的全是常人望尘莫及的手速和反应。

此刻他操控的花木兰正拎着重剑在河道里追着对面三个残血猛砍,嘴里还叼着不知道谁买的话梅糖,腮帮子鼓出一个小包。

屏幕里传出急促的电子提示音:“敌军还有五秒到达战场!”

刘晓晓跨坐在他腰上,浑身光溜溜的连根线头都没挂。

她那头齐肩的波波头在宿舍待了半个月没出过门,发尾翘得乱七八糟,几缕碎头发粘在汗湿的腮帮子上,随着身体起伏一甩一甩的。

她那张圆脸上糊着一层细密的汗珠,鼻尖上的汗滴每到她往下坐的时候就会颤颤悠悠地掉下来砸在萧逸腹肌上。

她咬着下唇,下唇被她用牙磨得又红又肿,牙缝里漏出来的呻吟断断续续,混着床板吱嘎吱嘎的惨叫在空调风声里浮沉。

那对肥白大奶子此刻正压在他胸膛上蹭来蹭去,因为姿势的关系挤成了两个扁扁的肉饼,乳肉从她腋窝两侧溢出来堆在萧逸肋骨的沟槽里,淡褐色的乳晕皱成了两圈细密的颗粒,乳尖硬挺挺地翘着,随着她上下套弄的节奏在他胸肌上反复碾磨,划出两道湿漉漉的水痕。

她的屁股蛋子被萧逸那双修长有力的大手从下往上托着,十根指头深深陷进她那两瓣肥白软嫩的尻肉里,每次她往下坐的时候那十根指头就会掐得更紧,把她屁股往两边掰得更开,让那根粗长得骇人的紫红鸡巴能整根贯进她已被操得松软湿滑的嫩穴最深处。

那根东西茎身上虬曲盘绕的浅青色血管在空调冷光下突突地跳着,每次从她穴里拔出来的时候都会带翻一小截粉红嫩肉和一股拉成丝的浊白浆液,再插回去的时候又咕叽一声连汁带肉地塞回那个被撑得几近透明的逼口里,啪啪啪啪的脆响和她自己逼口被操出的水唧唧声混成一团,盖过了萧逸手机里传出的游戏背景音。

刘晓晓这样主动上下套弄已经持续了将近一刻钟。

她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软得跟抽了骨头似的,小腿肚子架在萧逸腰侧随着颠簸的频率无力地晃荡,脚趾时而蜷紧时而张开,脚指甲上涂的那层淡粉色甲油在冷气里反着细碎的光。

她不是林菲那种天赋异禀能撑住萧逸几轮猛干的体质,但她胜在精力旺盛又肯学,半个月来换着花样讨好萧逸,口交乳交后入什么都试过了,到现在已经能勉强在他射精之前把自己先骑到高潮。

“嗯嗯嗯萧逸哥哥……要到了……又要到了嗯嗯嗯……!”她猛地仰起脖子,喉咙里挤出一串拐了好几个弯的浪叫,整个人往下一坐到底,紫红龟头重重杵在她花心最深处那团被操了半个月已经略微松软的嫩肉上,她浑身痉挛了两下,逼口喷出一小股透亮的骚水浇在他龟头上,然后软塌塌地趴倒在他胸口,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口水从嘴角淌下来蹭在萧逸锁骨上。

萧逸连眼皮都没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只是腾出左手在刘晓晓肥软的屁股蛋子上拍了一巴掌,扇得那团白花花的尻肉连颤了好几颤,留下一个浅红的巴掌印。

他嘴里叼着的话梅糖换了个方向,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这就不行了?刚才是谁自己说今天要多骑一刻钟的?”然后拇指在屏幕上一滑,操控花木兰一个大招劈死了对面最后一个残血,屏幕顶端跳出“五杀”两个大字。

陈茜坐在对面她自己的下铺上,后背靠墙,一条腿盘着另一条腿垂在床沿,脚趾勾着拖鞋晃来晃去。

她戴着一副降噪耳机,iPad支在膝盖上放着《中外美术史》的网课回放,讲台上的教授正拿着激光笔在投影屏上比划着伦勃朗的用光技巧。

她右手攥着电容笔在Notability上写写画画,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一样,左手却无意识地转着腕上那只萧逸买的银质手镯,镯子在腕骨上转了一圈又一圈,发出清脆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耳机里的降噪效果很好,但毕竟隔不了两米外那阵阵皮肉拍击的脆响和床板惨叫的吱嘎声。

陈茜每隔几分钟就会抬起眼皮扫一眼对面那对交合的男女,目光从萧逸那张嬉皮笑脸的俊脸上滑到他那根正在刘晓晓红肿穴口里整根没入的紫红鸡巴上,再滑到刘晓晓翻着白眼吐出半截舌头的潮红圆脸上,然后嘴角往下撇一撇,收回去,继续在iPad上写字。

只是每次收回目光之后,她电容笔的笔尖就会在屏幕上同一个地方戳好几下,戳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墨点。

陆清坐在门边那把廉价的网面办公椅上,后背挺得笔直,跟椅背之间还是能塞进一本刑法典的距离。

她膝上摊着一份第九处的加密文件,纸页边角盖着“绝密”的红戳,内容是沈苍上周发来的《关于天人境尊者社会适应情况的中期评估报告》。

她右手握着一支黑色水笔在文件空白处批注,笔尖沙沙地划过纸面,字迹是一手标准的警校行书,每笔每画都利落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身后不到两米远就是萧逸和刘晓晓交合的床铺。

刘晓晓刚才高潮时那声浪叫劈头盖脸地砸在她后背上,陆清握笔的那只手骨节微微绷紧了一些,水笔在纸上顿了一下,在“社会适应程度良好”那一行旁边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没回头。

文件翻过一页,笔尖重新沙沙地响起来。

只是她两条套在黑色长裤里的腿在膝盖处绞得比刚才更紧了。紧到大腿内侧的肌肉群在布料底下绷出一道细微的颤抖纹路。

同一时刻,庆化大学校园东南角靠近体育馆的草坪上。

午后的太阳被几朵碎云遮了大半,透过法国梧桐层层叠叠的叶子洒下来,在草地上印出一片片晃晃悠悠的碎光。

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裹着草皮刚修剪过的清苦味和塑胶跑道被太阳晒出来的淡淡橡胶味,偶尔还夹两句远处打篮球的学生们拖长了的吆喝声。

林菲支着画架坐在一张军绿色折叠椅上,画纸用铁夹固定在画板上,边角被风吹得轻轻翻卷。

她穿了件米白色棉麻连衣裙,领口系着两根细带打了个松垮垮的蝴蝶结,锁骨下方一小截白净的皮肤上印着块还没消的浅红印子——那是前天晚上萧逸把她按在洗漱台上从后入时留下的,她把那两根细带绑得比平时紧了几个扣,还是遮不住那块印子的上缘。

她手里攥着炭笔在画纸上勾勒体育馆的轮廓。

那栋九十年代盖的老体育馆外墙贴着白瓷砖,年头久了瓷砖缝里洇出灰黄的雨渍,侧面那扇备用更衣室的铁门锈迹斑斑,门框上头的遮雨棚塌了半边,远远看去像只耷拉着眼皮的眼睛。

林菲画这种老建筑很有一套,炭笔侧锋刮过纸面,刷刷几笔就把瓷砖剥落的斑驳感勾了出来。

王诗雨坐在她右边不到两步远的地方,折叠椅的颜色不一样,是浅蓝的。

她面前支着个小一号的画架,画纸上画的是草坪边上那丛开得正盛的粉色月季。

她用铅笔的笔尖仔仔细细地描着花瓣边缘的锯齿,描得入神,鼻尖上沁出一层细细的汗珠。

王诗雨今天穿了条碎花连衣裙,白底蓝碎花,裙摆刚过膝盖,外头罩件薄薄的浅灰色针织开衫。

鼻梁上那副新配的无框眼镜是半个月前萧逸在恒隆广场给她买的,镜片擦得锃亮,把她那对细长的眼睛衬得分外清秀。

不过眼镜右边的镜腿还是有点松——她睡觉前总习惯把眼镜随手搁在枕头边上,被刘晓晓半夜翻身压歪了好几次。

“菲菲,你这个体育馆画得好像比上次那张好看。”王诗雨偏头看了林菲的画板一眼,推了推眼镜,“上次画西洋楼那回,你笔触太碎了,这次的线条利落好多。”

林菲头也没抬,炭笔在画纸上继续游走,嘴上却笑了一声:“上次?上次画到一半就被某人从背后捂着眼睛拽走了,那叫写生吗?那叫被迫中断。”她说到“某人”两个字时语气不自觉放软了,嘴角翘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王诗雨脸红了红,把那句“某人现在正躺在你床上”咽回肚子里,低头继续描月季花瓣。

梧桐树影在两个人的画纸上缓缓晃着,阳光暖洋洋地烘着她们的后背。

危机就在这时候无声无息地摸了上来。

林菲手里那支炭笔钝了,她从笔袋里抽出支削好的新笔,旧的刚搁在折叠椅扶手上,一只粗糙的大手突然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掌心全是老茧和汗,一把扣住她下半张脸,力道大得她嘴唇压在自己牙齿上磕出了血味。

紧接着一股蛮力把她整个人从折叠椅上拽了起来,她屁股下那把军绿色折叠椅被带翻了,哐当一声砸在草地上弹了两下。

她手里的新炭笔脱手飞出去掉在画纸上,笔尖在体育馆轮廓的正中间划出一条又粗又黑的斜杠,画架晃了一下朝着她这边倒下来,哗啦一声连画板带铁夹子全扣在草地上,颜料盒从画架底下的杂物袋里滚出来,钴蓝和赭石挤了一地。

王诗雨猛地扭过头来。她眼睛瞪得几乎要把镜片撑破,嘴巴张开来却只发出一个走了调的“啊”,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雏鸟。

她看见四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摸到了她们身后,近得离谱。

右手缠着厚纱布吊在胸前的赵磊。

他那张原本还算方正的脸半个月来瘦了一圈,颧骨从皮下凸出来,眼眶往里凹,下巴上冒着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看上去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晾了半宿的浮尸。

他那只残废的右手吊在纱布里晃来晃去,左手正薅着林菲脑后的头发往后扯。

站在赵磊旁边的是个穿黑色绸衫的瘦高男人,三十出头,发际线往后褪了大半,露出两片泛着油光的额头,颧骨高耸,嘴角往下撇出两条深深的法令纹,眼珠子是种浑浊的灰褐色,看人的时候不聚焦,像条正在吐信子的蛇。

这是赵阔,京城赵家的嫡长子。

两个中年男人分立在赵阔左右。

左边那个身材偏矮但横着长,肩背的肌肉撑得便装外套鼓鼓囊囊,一双手掌上鼓着好几十个硬茧,从拳骨到指节全是长期打沙袋磨出来的糙皮,姓马。

右边那个个头比马姓武者高半头,脖子粗得跟脑袋混成一体,两条暴露在短袖外的胳膊上爬满青筋,十根指头屈着,指关节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灰白色,那是练鹰爪功留下的特征,姓刘。

林菲在被拽起来之后拼命挣扎。

她两条腿悬在半空乱蹬,帆布鞋底踢在赵磊右边小腿迎面骨上,连着蹬了三下,每下都蹬得又狠又准。

赵磊吃痛骂了一声“操”,那张瘦脱相的脸扭曲了一下,他右手残废了只能用左手,捂嘴的力道一松,转而薅住林菲脑后的头发使劲往后一扯。

林菲痛得仰起脖子,马尾辫从发圈里散出来一半,嘴里刚挤出一声尖叫,声音还没散开,那名姓马的后天武者已经动了。

他前跨半步,右掌从腰侧翻起,掌缘精准地劈在林菲后颈侧方。

那记掌刀又脆又闷,像是用铁锤砸在湿泥上的声响。

尖叫戛然而止,林菲整个人软了下去,两条胳膊垂下来晃了两晃,帆布鞋的鞋尖拖在草地上,脑袋歪向一侧,眼睛闭着,睫毛上还挂着半颗没来得及滚下去的泪珠子。

赵磊狂笑起来。

那笑声又尖又干,在空旷的草坪上炸开好几道回音,惊得旁边梧桐树上几只灰喜鹊扑棱棱飞了起来。

他把昏迷的林菲往姓刘的武者身上一推,姓刘的单手接过去夹在腋下,像夹捆破布一样面不改色。

赵磊转过身来,目光落在瘫坐在折叠椅上的王诗雨身上。

他那张瘦得走了形的脸冲着王诗雨龇了龇牙,嘴角扯出的弧度活像裂了道口子的破陶碗:“回去告诉萧逸,洗干净脖子来受死!”他说这话时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刀子在石板上刮出来的,刺啦刺啦地砸进王诗雨耳朵里,“他要是不来,哥几个就拿这小娘们开荤,让他见识见识得罪京城赵家的下场!”

王诗雨的嘴唇哆嗦着,镜片后头那对细长的眼睛里全是泪水,镜片被呼出的热气蒙了层雾,看什么都是一片模糊的色块。

她的手指死死抠着折叠椅的椅面,指尖掐破了人造革面子上那层薄皮都浑然不觉。

赵磊朝地上啐了一口,痰沫砸在一株被踩断的月季花苞上,黏糊糊地挂着。

然后他转头冲赵阔和两个武者扬了扬下巴,四个人拖着昏迷的林菲快步绕过体育馆侧面的矮墙,闪进了那扇锈迹斑斑的备用更衣室铁门。

铁门哐当一声合上,门缝里震出来几片剥落的铁锈和墙皮,门锁从里面咔嗒一声反锁,那声脆响在安静的空旷地带上弹了好几个来回才渐渐散掉。

草坪上突然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操场那边篮球砸在篮板上的咚咚声和远处宿舍楼里某个女生在阳台打电话的笑声。

太阳还是那片太阳,梧桐树影还是晃晃悠悠地洒在画纸上,只是两张折叠椅中间空了一大块,林菲的画架翻倒在草地上,画纸上那道炭笔划出的黑色斜杠横在体育馆轮廓正中间,像道张牙舞爪的疤。

王诗雨整个人从折叠椅上出溜下去,瘫坐在草地上。

米白色连衣裙底下没穿安全裤,两条光裸的小腿在草地上跪着,膝盖压断了好几根刚冒出头的草芽,腿上还粘着颜料盒翻倒时溅上的钴蓝颜料。

她伸手想撑地面站起来,两条腿却软得跟煮过了头的面条一样使不上半分力气,只能一只手撑着草地一只手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手背上,顺着指缝淌进袖口里,把浅灰色针织开衫的袖口洇出好大一片深色湿痕。

她嘴唇哆嗦着念叨“报警报警”,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她另一只手从裙兜里掏出手机,手指抖得在屏幕上戳了五六下才戳开锁屏,拨号键盘的绿色图标亮起来之后她又连着按错了三次数字,不是把1按成4就是把0按成删除。

她深呼吸了一下想稳一稳手腕,结果连呼吸都抖得不成样子,胸脯在碎花裙子底下剧烈起伏着,指尖在110三个数字上来回点了好几遍都点不中同一个位置。

然后她脑子里忽然闪过赵磊那句“洗干净脖子来受死”。

那语气里的狰狞和笃定,已经给萧逸准备好了棺材只等人往里躺。

紧接着她又闪过半个月前萧逸搂着林菲从宿舍窗户外面翻上五楼的那个夜晚,也闪过他在电玩城里隔空把娃娃机里的布偶一只一只拈出来的那股子举重若轻的劲。

警察来了能赶在赵磊强奸撕票之前破开那扇铁门吗?

能挡得住那两个眼神凶狠得跟屠夫似的中年男人吗?

就算警察来了,如果萧逸不在现场,那些人会不会直接把林菲杀了然后从体育馆后门溜掉?

这些问题在她脑子里噼里啪啦地炸开,每一个都没有答案。

她把手机往裙兜里一塞,大拇指勾住手机边缘往里推了推,确保不会跑掉。

然后她抬起右手用手背胡乱抹了把眼泪,那块手背上本来沾着钴蓝颜料,一抹全糊在了她右脸颊上,活像画了道诡异的战纹。

她撑着草地站起来,膝盖抖了两下总算勉强撑住了身子的重量,弯腰把脚上两只帆布鞋蹬掉。

虽然帆布鞋底软但鞋头偏尖,她今天这双新鞋有点磨脚,蹬掉之后两只光脚踩在草地上,草尖扎在脚底板上又凉又痒。

然后她迈开两条光裸的小腿,朝宿舍楼方向狂奔。

从体育馆东南角到女生宿舍C栋,将近大半里路。

她跑过草坪边缘那片被踩塌的月季花坛,踩碎了好几片掉在地上的粉红色花瓣;跑过体育馆正门外停着的那排自行车棚,膝盖弯撞翻了一辆没停稳的共享单车,啪嚓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横出去老远;跑过小广场中央那座干涸的喷泉池子,光脚踩在晒得发烫的大理石池沿上烫得她嘶了一声,跳下来之后继续往宿舍方向跑。

碎花裙摆被迎面灌过来的风吹得往上翻卷,裙角掀起来拍打着她两条光裸的大腿,浅灰色针织开衫也从左边肩膀上滑下去,耷拉在手肘弯里一甩一甩的,她顾不上拉回来。

她的光脚踩在石板路面上啪嗒啪嗒响,每一下都踩得结结实实,脚掌拍在石板上震得她整个小腿骨都发麻。

路上几个抱着课本从图书馆方向走过来的女生看见她这副满脸眼泪光着脚狂奔的样子,还以为出了什么校园命案,全吓得往路边躲。

眼泪重新涌出来糊满了整个眼镜片,擦了一遍又糊一层,她索性不擦了,透过那片被泪水晕成一片模糊光斑的镜片死盯着前方那栋红砖老楼的轮廓拼命跑。

宿舍楼下那几棵老梧桐树的树冠在视线尽头摇摇晃晃地变大了,一楼大厅玻璃门反射出来的那道白光越来越刺眼。

她跑到C栋宿舍楼底下那三级水泥台阶前时,脚底踩在台阶棱上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个趔趄膝盖磕在最上面那级台阶的边沿上,磕得膝盖骨咚的一声,她硬是咬着牙没叫出声来,手掌在台阶上撑了一把把自己从地上拽起来,踉跄着扑到紧闭的玻璃大门前,两只手同时攥成拳头,拼命擂在那扇冰凉刺骨的玻璃面板上。

咚咚咚咚咚咚!

拳头砸在玻璃上发出又闷又急的连续声响,震得门框内侧挂着的报修登记本都跟着晃了好几晃。

一楼宿管阿姨小窗里传出来电视剧的对白声卡了一下,随即传来拖鞋踢踏踢踏的声音。

王诗雨一边擂门一边扭过头去,朝五楼那扇贴着星星贴纸的窗户方向扯开嗓子,嗓子里冲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变了调,混着哭腔和跑断气的喘息,在整栋宿舍楼的外墙之间炸开:“萧逸……!林菲被人抓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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