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电玩城出来的时候,刘晓晓怀里抱着的布偶已经堆到了下巴颏,那只胡萝卜抱枕被她扛在左肩上,右胳膊弯里还夹着两只企鹅和一只长颈鹿,走路的时候长颈鹿的脖子一甩一甩地抽在她后脑勺上,她也顾不上拨开。
王诗雨拎着五个精品纸袋,里头装着刚拆封的手机盒子,纸袋的提绳把她手指勒出几道红印子,她却死活不肯让萧逸帮忙拿,嘴里念叨着“这么贵的东西我得自己拎”。
陈茜腋下夹着那只海盗章鱼,左手端着她那杯早就喝光了的柠檬水杯子,右手腕上已经套上了刚才萧逸给她挑的银质手镯,镯子在电玩城门口的射灯底下反着冷白的光。
林菲抱着那只白企鹅走在萧逸左边,企鹅的红围巾穗子蹭着她的下巴,痒痒的,她偏头看了萧逸一眼。
他正把那件玄色直裰的外衫脱下来搭在胳膊上,露出里头那件绷得紧紧的白色短袖T恤,肩线被他的骨架撑得快要裂线,他却浑然不觉,一双眼睛四处打量着商场中庭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嘴角挂着一抹跟逛庙会差不多的新鲜劲儿。
陆清跟在后头,手机的录像功能已经关了,屏幕却还亮着,停留在她跟沈苍的通讯界面上。
沈苍那边暂时没回消息,她把手机揣回风衣口袋里,右手习惯性地在腰侧按了一下。
枪套不在,今天穿便装,配枪锁在了车里的保险箱里。
萧逸在扶梯口站定,回头扫了一眼身后这五个抱娃娃拎纸袋的姑娘,大手一挥,语气跟将军下令似的:“走,小爷带你们去置办些行头。昨儿个在这商场里头转悠的时候就想进去逛逛,那会儿光着膀子穿件破袍子,逛也不方便。如今兜里揣着沈老头孝敬的银子,不花白不花。”他拍了拍裤兜里那张黑卡,迈步就朝扶梯往下走。
刘晓晓扛着抱枕追上去,嘴里喊着“等等等等你说的是那些奢侈品店吗我靠那里头一件T恤比我一个月生活费还贵”,萧逸头也没回,丢下一句“贵才好,便宜货穿出去丢小爷的人”。
一行人乘扶梯下到一楼,拐进奢侈品专区。
这片区域的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米白色大理石,每块地砖之间的拼缝细得几乎看不见,踩上去鞋底能映出模糊的倒影。
两侧店铺的橱窗里亮着暖黄色的射灯,假人模特身上套着当季最新款的时装和珠宝,有个模特手腕上戴的表镶了满满一圈碎钻,在灯光底下闪得人眼睛发酸。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雅的香氛味,混着新皮革和高级布料特有的那种微苦气息。
萧逸走在最前头,白T恤牛仔裤配一双被撑大了的板鞋,身后跟着五个抱布偶扛抱枕拎纸袋的姑娘,这阵仗走进爱马仕的旗舰店里,效果简直跟往金鱼缸里扔了条鲶鱼似的。
店里的两个导购小姐正站在柜台后头整理丝巾,其中一个烫着大波浪卷的年轻姑娘抬起头来,职业性的微笑已经在脸上挂好了,目光却在萧逸那件明显不合身的白T恤和他脚上那双鞋带系到最后一个孔的板鞋上停了两秒,笑容的幅度悄悄收了收。
她手里那条橘色丝巾折到一半也不折了,慢悠悠地放回展示架上,踩着高跟鞋迎上来两步,语气礼貌但透着股明显的敷衍:“先生您好,欢迎光临爱马仕,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的?”
萧逸压根没看她。
他的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那些摆在展示柜里的皮包、丝巾、香水瓶,每样东西旁边都立着个小小的价签,上面的数字他看不太懂,但既然沈苍那张卡在食堂里刷完能让收银大妈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想来买这些东西也不在话下。
他大步走到配件展示区,那里摆着几部最新款的手机,恒隆广场的爱马仕旗舰店跟苹果有合作,专门辟了个区域展示限定款。
其中一台iPhone 17 Pro Max 2TB端端正正地搁在水晶展示架上,屏幕朝上亮着,旁边的价签上印着一串数字,刘晓晓凑过去瞄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声音大得连门口的保安都扭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萧逸伸手把那台手机从展示架上取下来,掂了掂,分量比沈苍给他的那部还要沉一些,背板的材质摸在手里像是某种打磨过的玉石。
他翻过来看了看摄像头那一排镜头,又翻回去看了看屏幕,然后冲那个大波浪导购招了招手,把手机往她面前一递:“这东西,给爷拿五部。”
导购小姐脸上那副礼貌的微笑僵住了。
她的目光从萧逸手里的手机移到他那张脸上,又移到他身后那五个抱娃娃的姑娘身上,嘴巴张了张,愣是没能在第一反应里把话说出来。
她在爱马仕干了三年,见过不少有钱人,可从来没见过穿着不合身T恤和撑裂板鞋的有钱人进店连价都不问开口就要五部最贵手机。
她犹豫了大概三个呼吸,然后用一种努力维持职业素养但仍然透出几分不确定的语气问了句:“先生,这款手机单价是13999元,五部的话总价是……”
“啰嗦。”萧逸把手伸进裤兜里,夹出那张黑卡,两指捏着往柜台上一搁。
那张黑色银行卡在大理石柜面上滑了小半寸,恰好停在导购面前,卡面上那个低调的银色芯片在射灯底下反着幽冷的光。
导购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卡,然后整个人就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定在了原地。
她认得这张卡,有一次在员工休息室里刷社交媒体时无意间看到过一篇科普帖,说这种黑卡全国发行量不超过三位数。
她的手指头悬在卡片上方停了两个呼吸,然后以一种近乎虔诚的姿势把卡拿起来,转身走到收银台前。
刷卡机嘀的一声响过之后,她拿起签字笔让萧逸签名,那支笔在她手上抖得笔尖在签购单上点了好几下都没对准位置。
签购单吐出来的时候她扫了一眼上面的总金额,喉头滚了一下,那个数字差不多是她一年工资的总和。
她把五部还没拆封的手机分别装进五个爱马仕的橙色精品纸袋里,每一袋都配了同色系的丝带扎口,然后双手捧着第一袋递到林菲面前。
林菲愣了一下,扭头看萧逸,萧逸正靠在柜台上翻看一条皮带,头也没抬地说了句“拿着,你们一人一个,昨儿个姓沈的给的那个铁盒子小爷还没玩明白,你们几个丫头正好教教我怎么使”。
林菲这才伸手接过纸袋,袋子沉甸甸地坠在她手腕上,她低头看了看里头那个白色的手机盒子,心里头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觉得自己跟了这么个男人,才一天,收的东西已经比她过去攒好几年的生活费还多。
刘晓晓接过自己那袋的时候差点把肩上扛着的胡萝卜抱枕给摔了,她一边手忙脚乱地重新把抱枕扶稳,一边低头看纸袋里那个白色盒子,嘴里连着蹦出来好几个“我靠”,然后把袋子举到王诗雨面前兴奋地晃:“你看你看!顶配!2TB!这能存下多少电影!”
王诗雨被她晃得眼镜又歪了,赶紧腾出一只手来扶镜框,另一只手却把纸袋的提绳攥得死紧,指节都白了。
她脸上从脖子一直红到了耳根,嘴里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是低着头小声说了句“谢……谢谢”,声音小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
陈茜接过纸袋的时候面不改色,把袋子往手腕上一挂,低头看了看里头的盒子,又抬头看了看萧逸。
萧逸正把那条皮带拿在手里对折了一下感受皮料的软硬,察觉到她的目光,偏头冲她咧嘴一笑:“怎么?嫌少?”陈茜嘴角抽了抽,把袋子换到夹着章鱼的那只手里,然后用她惯常的冷淡语调回了句:“我只是在想你接下来还要买什么。”她说这话的时候右手无意识地转了转腕上那只新镯子,镯子跟皮肤摩擦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
导购站在柜台后头看着这五袋手机被分完,脸上那副职业微笑已经从之前的敷衍变成了一种既真诚又难以言喻的复杂表情。
她的同事,另一个短发圆脸的导购,杵在丝巾展示架旁边,手里的丝巾已经叠好了又拆开重折了好几遍,每次偷看萧逸那张脸都忍不住多停两秒,然后飞快地把目光收回去继续折腾那条丝巾。
萧逸把那皮带放回架子上,拍了拍手,朝店门外扬了扬下巴:“走,隔壁那家卖衣裳的铺子,进去瞧瞧。”
接下来的将近一个小时里,萧逸带着五女横扫了奢侈品专区将近半条走廊的店面。
他逛店的方式跟他在自助火锅店取菜时如出一辙:进门先扫一圈,看到顺眼的就拿,拿起来就递给跟在屁股后头的导购,导购接过去之后他连价格都懒得看,直接掏出黑卡往柜台上一拍。
起初每家店的导购都跟爱马仕那位大波浪一样,看见他的穿着先在心里打了个不太高的分,等看到黑卡之后又齐刷刷地把态度调了个转向,其转变之快之彻底,让刘晓晓小声跟王诗雨咬耳朵说了句“这些人的脸是不是装了翻牌器”。
服装店里,萧逸给林菲挑了几件衣服。
他不认识什么品牌什么面料,就用最原始的方法,伸手摸。
料子软的、滑的、掂在手里有分量的,他就拿下来往林菲身上比划,比划完觉得顺眼就递给导购。
林菲抱着那一堆她三个月生活费都不一定买得起一件的衣服,站在试衣间门口,脸涨得通红,小声跟萧逸说“太多了穿不过来的”,萧逸歪头看了她一眼,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穿不过来慢慢穿,又不是叫你一天全糊身上。”林菲捂着脑门不说话了,但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
珠宝店里,萧逸给林菲挑了一条白金项链。款式简洁得只有一条细链配一颗小指甲盖大的蓝宝石吊坠,在柜台射灯下头泛着深海一样幽蓝的光。
他拿起项链在林菲锁骨下方比了比,那颗蓝宝石刚好落在她衬衫领口露出的那截白净皮肤上,颜色配得跟特意设计过似的。
萧逸满意地点了点头,把项链往导购手里一递:“就这个,包起来。”林菲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又指了指旁边那个展示柜里一块运动款智能手表,回头问刘晓晓:“你刚才在电玩城里念叨的那什么能记步数的玩意儿,是不是长这样?”
刘晓晓正趴在另一个柜台上看一枚戒指,听见这话猛地扭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你怎么还记得?!”
萧逸嗤了一声,让导购把那块表拿出来,直接套在了刘晓晓举起来的手腕上。
表带是浅灰色的硅胶材质,表盘在感应到手腕活动时自动亮了起来,显示出一串运动数据。
刘晓晓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块表,嘴巴张开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张开,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举着手腕在王诗雨眼前使劲晃,晃得王诗雨不得不往后退了半步才没被她打到鼻子。
萧逸转过身来,目光在王诗雨脸上停了一下。
她鼻梁上那副防蓝光眼镜从昨晚开始就被他注意到,镜框边上贴了好几块透明胶带,右边的镜腿明显歪过又重新掰正,镜片上还有好几道擦不掉的划痕。
他冲柜台后头的导购招招手,指了指陈列架上一副轻薄的无框眼镜:“拿一副这个,按她的度数配。”
王诗雨愣了一下,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这副还能戴,萧逸压根没理她的推辞,又顺手从旁边的手链展示盘里拈起一条碎钻手链,捏着她细瘦的手腕就往上套。
手链的搭扣有点紧,他两根指头轻轻一捏就扣上了,细碎的钻石在射灯底下闪出一片星星点点的碎光。
王诗雨低头看着自己腕上那条手链,手指头抖得厉害,嘴唇翕动了几次想说谢谢,却连一个完整的音节都发不出来,整张脸红到脖子根,眼镜歪了都忘了扶。
陈茜靠在柜台边上,把刚才在爱马仕拿到的手机盒已经拆开了,正低着头研究新手机的设置界面。
萧逸走到她面前时,她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我的那份可以折现吗?”萧逸笑了一声,没接她的话茬,而是从袖扣展示盒里捏起一对黑色玛瑙袖扣,放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对袖扣是方形的,黑玛瑙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边缘镶着一圈暗银色的金属包边,低调但质感极好。
他又从手镯展示架上取下一只设计感极强的银质手镯,镯身是不规则的几何线条拼接成的,在灯光下折射出层次分明的光斑。
他把两样东西并排搁在陈茜面前的柜台上,然后拍了拍手,像刚完成了一桩微不足道的小事。
陈茜低头看着那两样东西,沉默了好一阵子。
然后她拿起那只银手镯,套上自己的右腕,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镯子在她清瘦的腕骨上松了一点点,转动时会发出清脆细碎的金属摩擦声。
她又拿起那对袖扣看了看,放进手机盒旁边的小袋子里,然后抬起脸来,用她惯常那种冷淡语调说了句:“谢了。”她嘴角往下撇的幅度比平时小了不少,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林菲站在旁边看得分明,陈茜把那只戴着手镯的手插进裤兜里之后,手指头在镯子上连着转了好几圈,一直没停。
轮到陆清时,她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但她后退的时候鞋跟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磕出了清脆的一声响,引得旁边正在挂衣服的导购都扭头看了她一眼。
陆清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嘴唇抿成条平直的线,两条胳膊垂在身侧,十根指头微微攥着。
她的声音也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警校里练过无数遍的公务应答:“我不需要,也不能接收被监控对象的财物。第九处有明确规定,执行监视任务期间不得与被监控对象产生任何经济往来。前辈的好意,我领了。”
萧逸转过身来看她。
他歪着脑袋,眼睛从上到下把她扫了一眼,深灰色风衣,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的灰白色衬衫,黑色长裤,黑色短靴。
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没有一件多余的装饰,干净利落得像个刚从执勤岗位上下来的便衣。
他目光在她风衣袖口那块磨得有点发白的布料上停了一瞬,然后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长款风衣。
这件风衣的料子比他身上那件白T恤还软,掂在手里沉甸甸的,领口的设计比她身上那件多了两道利落的剪裁线,腰带的金属扣是哑光黑的,在射灯底下泛着极淡的银灰色光泽。
他把风衣抖开,也不管陆清愿不愿意,两臂一伸就把风衣罩在了她身上,然后退后半步左右看了看,满意地一点头,把风衣的领子翻正了,往她怀里一塞:“这不是财物,这是你的工作服。你们那个沈老头不是让你跟着我吗?穿得太寒酸丢的可是朝廷的脸面。拿去,别啰嗦。”
陆清抱着那件风衣,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深灰色的柔软料子,又抬头看了看萧逸那张写满了“再啰嗦一句小爷就给你穿鞋”的嬉皮笑脸,嘴唇动了两下,脸上那副表情就像是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
她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里整间店都安静得只剩下远处某个导购在接电话时压低了嗓子的应答声,然后她一声不吭地把风衣叠整齐了搭在胳膊上,重新站回人群外围的位置,脸上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冷清表情,但她叠风衣的动作很轻,轻得跟在叠什么重要的文件似的。
一圈逛完,萧逸总共刷掉了数百万龙国币。
收银台里那张签购单打出来的时候足有小半米长,上面的金额数字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收银员撕单子的时候手都在微微发抖。
旁观的几个导购和路人看着这个穿白T恤的长发青年拎着十几个花花绿绿的购物袋面不改色地走出店门,全都杵在原地面面相觑。
有个识货的中年妇女站在珠宝店门口,脖子上的金链子在灯光底下晃来晃去,她盯着萧逸手指间夹着的那张黑卡看了好一阵子,然后扭过头去悄悄跟同伴咬了句耳朵,同伴听完嘴巴一下子张成了个圆,手里的购物袋差点滑到地上。
萧逸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就算察觉了也毫不在意。
他拎着大包小包走在最前头,左肩背着林菲的画架,右手拎着七八个购物袋,玄色直裰的外衫搭在胳膊上,看上去像个刚搬空商场的时装模特,又像个从古装剧组跑出来扫货的武行。
众人拎着战利品从奢侈品区拐出来,走到五楼扶梯口的时候,萧逸猛地停下了脚步。
他停得毫无征兆,跟在后面的陈茜差点撞上他的后背,及时刹住了脚,手里的章鱼布偶晃了两晃,触手甩出去抽在了王诗雨的购物袋上。
刘晓晓从胡萝卜抱枕后面探出脑袋来往前看,嘴里嘟囔着“又怎么了”。
萧逸没理她们。他的目光钉在了影城入口旁边那一排一人多高的电影海报上。
其中有一幅尤其醒目,背景是一片燃烧的城市废墟,远处的地平线上冒着滚滚黑烟,近处是一堆坍塌的砖墙和断裂的电线杆,画面正中央,一个衣衫褴褛的妇人跪在废墟上仰天痛哭,怀里抱着个面朝下耷拉着脑袋的孩子,那孩子的手臂软塌塌地垂在半空中,显然已经断了气。
整幅海报的色调是暗红和灰黑交织的,那妇人脸上的泪水和血污被画得极其写实,写实到萧逸盯着看了好几个呼吸之后,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疙瘩。
他不认识海报下方那几个粗犷的书法字体写的是什么,但那个妇人的表情和那片燃烧的废墟,让他没来由地心里一沉,这幅海报里头的每一道笔触都在尖叫着某种他从未见过却一眼就能认出来的巨大悲剧。
“这是何物?”他指着影城入口,回过头来问林菲。
林菲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目光落在那幅《金陵浩劫1937》的海报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下沉了沉。
她把怀里的白企鹅往胳膊肘里拢了拢,走到萧逸身边解释道:“这是电影院,就是放电影的地方。你昨天在商场外墙上看到的那个大屏幕还记得不?跟那个差不多,不过电影院的屏幕更大更清楚,一部电影能讲一个完整的故事。这是最近刚上映的抗战片,叫《金陵浩劫》,讲的是一九三七年东瀛军队打进金陵城之后的事。”
萧逸听到“东瀛军队打进金陵城”这几个字的时候,眉头又拧紧了一圈。
他闭关之前就知道倭寇在沿海闹腾,倭人凶狠,但那时候大清的舰队和炮台还算撑得住,倭人始终没能打进内陆。
如今听林菲说这“金陵”——他记得那是南方的陪都,竟然被倭人打进去了,他的脸色不由得沉了沉,沉默了片刻之后把肩膀上的画架往墙边一靠,大手一挥:“既然来了就进去瞧瞧,让爷看看这倭人到底干了些什么勾当。”
林菲翻了翻手机上的排片表,恰好《金陵浩劫1937》的下一场十分钟后开始。
她去售票处买了六张票,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长条票根,给每人分了一张。
刘晓晓扛着抱枕在影城入口处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林菲“这片子据说特别虐,你确定要带他看?”林菲苦笑着看了萧逸的背影一眼,回了句“你拦得住他吗”。
刘晓晓想了想,没再说话,扛着抱枕跟了上去。
影厅里灯光暗下的那一瞬,萧逸的后背不自觉地挺直了。
他坐在最后一排正中间的位置,林菲坐在他左手边,陆清坐在他右手边隔着两个空位的走道旁,刘晓晓和王诗雨、陈茜坐在前面一排。
巨幕亮起来的时候先是一串龙标和出品方的片头动画,萧逸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画面,表情还算平静,甚至偏头小声问了林菲一句“这就是电影?”林菲点了点头,凑到他耳朵边小声说“你先看,别着急”。
当画面切到一九三七年的金陵城,倭寇轰炸机从江面上低空掠过、炸弹像雨点一样砸进民居区的时候,萧逸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些爆炸的火光、坍塌的房屋、四处奔逃的平民,在杜比环绕立体声的加持下震得整间影厅的地板都在微微发颤。
他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搭上了座椅扶手。
当剧情推进到东瀛士兵冲进民宅、用刺刀挑起一个还在襁褓里的婴儿时,萧逸抓住座椅扶手的五指越收越紧。
那根表面镀了磨砂涂层的铝合金扶手在他掌心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坚硬的金属管壁竟被硬生生捏出了五个深深的指印,指印边缘的涂层裂成了细密的蛛网状纹路。
林菲坐在旁边,感觉到他周身散发出来的那股无形的压迫感越来越重,空气本身好像变沉了,压得她呼吸都不太顺畅。
她偷眼看了看前排的刘晓晓,刘晓晓已经把胡萝卜抱枕捂在了脸上,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从抱枕边缘紧张地往后瞄。
银幕上,一群日本兵狞笑着追逐几名年轻妇女,将她们拖进废墟,镜头虽然没有直接展现暴行,但那些撕破的衣服、挣扎的手腕、从废墟缝隙里渗出来的鲜血,以及背景里混杂着枪声和惨叫的声效,已经把一切都说透了。
萧逸猛地一拍扶手,整个人从座椅上弹了起来。
那巴掌拍在扶手上发出的声响比电影里的枪声还脆,前排好几个观众被吓得手里的爆米花桶都歪了,爆米花哗啦啦洒了一地。
“妈了个巴子的!”萧逸的声音在杜比环绕立体声的影厅里炸开,后排的环绕音箱都被他这一嗓子震得嗡嗡响,“这群倭人欺人太甚!连妇孺老幼都不放过,天下还有没有王法了!”
林菲赶紧伸手拽住他的衣角往下扯,压低声音急急地说:“萧逸!萧逸你坐下!这是电影,是演员演的!”刘晓晓也从前面扭过头来,抱枕挡着嘴,拼命朝他使眼色:“对对对!是演的!别激动别激动!”陈茜扭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表情倒还算镇定,只是把那只海盗章鱼换了只手夹着,顺手把王诗雨掉在地上的眼镜捡了起来递回去。
王诗雨手忙脚乱地把眼镜架回鼻梁上,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也扭过头来用蚊子般的声音附和了一句“要……要依法办事”。
萧逸站了一会儿,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没有坐回去,两眼死死盯着银幕上那一幕幕由史料影像和演员表演交织成的屠杀场景,嘴唇动了动,从牙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原来大清亡了之后,这片神州大地还被倭人糟蹋成这样……”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从他骨子里漏出来的寒气。
林菲感觉到他手臂上的肌肉绷得跟铁块一样硬,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被他周身散发的气劲震得微微发麻。
影片后半段,萧逸没有再站起来。
但他全程攥着林菲的手腕,攥得她骨头生疼。
林菲没吭声,也没往回抽手,就那么让他攥着,自己用另一只手偷偷揉了揉眼角。
她其实看不太下去,银幕上那些画面太惨了,惨到她不怎么敢睁眼看,但她知道萧逸在看,一帧都没漏。
他在黑暗中一言不发地看完了金陵沦陷后的每一帧画面,那些堆积如山的尸体,那些被染红的江水,那些在瓦砾堆里爬行的幸存者空洞麻木的眼神。
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闭关的这一百多年里,这片土地所遭受的苦难远比他失去的那个王朝更沉重百倍。
大清亡了也就亡了,改朝换代本是天道循环,可外族入侵、屠城灭种,这已经不是什么改朝换代的事了,这是血仇。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
工作人员推着清洁车还没来得及进来,萧逸已经率先迈着大步走出了影厅。
他的步伐不再像往常那样悠闲随意,布鞋底踩在影城走廊深灰色的地毯上,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厚实的地毯被他踩出一串深深浅浅的凹陷,弹回来之后还留着模糊的脚印轮廓。
林菲抱着企鹅跟在他身后,左手拿着他那件玄色直裰的外衫,右手还攥着被他捏出了五个指印的电影票根。
刘晓晓扛着抱枕跟在后头,脸上没了平时那副没心没肺的笑模样,安静得反常。
王诗雨捧着手机盒跟在刘晓晓后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茜夹着章鱼走在王诗雨旁边,手镯在她腕骨上轻轻晃动。
陆清断后,右手下意识地按在后腰上,按了个空才想起来枪在车里,她眉头皱了皱,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高挑的背影。
萧逸在影城门口站定,转过身来面朝身后的五个姑娘。
他背对着商场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的午后日光,那头墨黑长发逆着光镶上一圈金边,衬得他那张原本就白得过分的脸愈发棱角分明。
他脸上没有笑意,目光从林菲扫到陆清,又从陆清扫过刘晓晓、王诗雨和陈茜,然后开了口。
语气不算高亢,但每个字都咬得极重,像用铁锤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地敲钉子:“妈了个巴子的,没成想这倭人挺牛逼啊,欺负到我们龙国人头上来了。老子闭关前就知道倭寇在沿海闹腾,那时候还觉着弹丸小国掀不起大浪,却不想后来竟让他们打进京畿,屠了我龙国子民无数……”他顿了顿,偏头啐了一口,那口唾沫砸在地毯上没发出什么声音,但那动作里的轻蔑和不屑浓得周围几个路人都能感觉到。
然后他抬起眼来,脸上的怒气忽然收敛了几分,语气变得轻描淡写,却又冷得让所有人后背一凉:“改天我跑东瀛一趟,把他们所谓的天皇老儿从龙椅上揪下来,把他的头当球踢。”
林菲一听这话脸都白了。
她把企鹅往刘晓晓怀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拽住萧逸的胳膊,仰起脸来用一种又快又急的语调低声劝道:“萧逸你别冲动!那是几十年前的事了,那是一九三七年,现在都2026年了!现在跟以前不一样了,现在有外交部,有联合国,有国际法,不能随便去别的国家打人家的领导人,真的会引起国际争端的你知不知道!”
刘晓晓也在旁边点头,点得抱枕都快从肩上滑下来了,嘴里含含糊糊地跟着说“对啊对啊那是历史问题历史问题”。
王诗雨抱着一堆购物袋小声附和了句“要依法办事”,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陈茜倒是没劝,她把海盗章鱼往腋下又夹了夹,右手转了转腕上的银镯子,若有所思地看着萧逸那张余怒未消的脸,嘴角往下撇的弧度里藏着一丁点别人读不太懂的兴味。
陆清的反应最为直接。她跨前一步,从林菲身侧挤过去,直接挡在了萧逸面前,仰起头来直视他的眼睛。
她的个子在女人里算高的,但站在一米九的萧逸面前还是矮了将近一个头,仰起脸的时候下颌线条绷得紧紧的,露出脖子底下因为紧张而微微跳动的血管。
她用一种努力保持冷静却仍然压不住焦灼的语气说道:“前辈,我知道您很愤怒,您看到的那些事情确实发生过,那是我民族近代史上一段极其惨痛的记忆。但请务必不要做出任何可能引发国际争端的举动。第九处的职责是维护国家安全,我是您的联络人,我恳请您……”她话没说完,萧逸伸出手来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拍跟之前在商场里刮林菲鼻尖、在火锅店里拍林菲肩膀是一个路数,轻得连陆清的发型都没拍乱。
但陆清整个人僵了一下,后头的话全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不是没被人拍过头。
警校教官在她毕业的时候拍过她的肩膀,她父亲小时候也拍过她的头顶,但被一个自己昨天还拿枪指着的、目前全国最高机密的监控对象拍头顶,这种体验在她的职业训练手册里找不到任何对应条目。
“小丫头片子懂什么,小爷只是说改天去,又不是今儿个就去。”萧逸收回手,插进裤兜里,脸上那层寒霜慢慢化开了,换上了那副熟悉的、混不吝的笑容。
只是笑意底下多了一层让陆清捕捉到了却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类似一种笃定,就像在说“我今天不去不代表我忘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林菲,又扫了一眼刘晓晓和王诗雨,最后把目光落在陆清脸上,语气转得松散了些:“再说了,你们那什么外交部联合国,要是真管用,当年就不会死那么多人。行了,别一个个哭丧着脸,跟刚死了亲爹似的。爷今天先带你们把东西放回去。这笔账,先记着,改天再算。”
他说完转身朝电梯口走去,步伐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悠闲,但比平时要沉,鞋底落在地砖上还是比往常响一些。
林菲看着他的背影,咬了咬下唇,心里头翻涌着的情绪说不清道不明。
这个男人身上背着一百多年的时光差距,他不知道什么叫联合国,不知道什么叫国际法,甚至认不全简体字,可他刚才站在银幕前指着那群倭兵骂“天下还有没有王法”的时候,那种从他骨子里崩出来的愤怒,比任何现代法律条文都更真实,也更滚烫。
她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捡起刚才扔在走廊长椅上的购物袋,迈步跟了上去。
刘晓晓把胡萝卜抱枕往肩上颠了颠,小声说了句“他刚才说要踢天皇脑袋的时候我居然觉得他不是在吹牛”,王诗雨推了推眼镜没敢接话,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那部还没拆封的新手机,又看了看走在前面的萧逸的背影。
陈茜把海盗章鱼往腋下夹了夹,第一个迈步跟了上去,路过陆清身边时偏头看了她一眼,那种冷淡的眼神里罕见地带着点类似于同情的东西,但她什么都没说。
陆清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抱着的那件深灰色新风衣,又抬头看了看萧逸消失在电梯口的背影,嘴角往下撇了一下。
她掏出手机,打开加密通讯频道,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下一条消息:“目标在观看抗战电影后情绪激动,公开表示欲前往日本对天皇采取极端行动。目前情绪已暂时平稳,但仍存在长期隐患。请指示后续处理方案。”消息发出后她把手机重新揣回口袋里,抱着风衣快步追了上去,嘴里不自觉地冒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低声嘟囔:“沈处说得对,这人真的太难搞了。”
远处,龙城国安第九处办公室里,沈苍正坐在办公桌前批阅一份关于京城武馆新注册弟子人数的季度报表,手边的龙井茶刚续了第二泡,白瓷茶杯里的热气正袅袅地往上飘。
手机在桌角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陆清的加密消息弹了出来。
他放下红笔拿起手机,划开消息一看,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他把消息从头到尾读了两遍,然后端起茶杯想喝口茶压压惊,结果杯沿还没碰到嘴唇手就开始抖,抖得茶水晃出来洒在面前的文件上,浸湿了半页报表。
他把茶杯重重顿回桌上,摘下老花镜搁在文件旁边,用拇指和食指掐住鼻梁使劲捏了捏,沉默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拿起内部红色座机的话筒,拨通了一个加密线路。
电话接通后,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少见地露出了几分疲态,对着话筒说的第一句话声音沙哑:“最高层需要知道,我们这位天人境尊者的意志倾向,可能已经超出单纯的社会适应问题了。建议启动‘靖安预案’的前期准备工作。”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沈苍能听见自己茶杯里茶叶被泡开时的细微爆裂声,然后才传回来一个低沉的“同意”。
沈苍挂了电话,把老花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拿起红笔,继续批阅那份被茶水浸湿了的报表。
笔尖落在纸面上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在“本月新增注册弟子”那一栏的数字旁边戳出了一个小洞。
与此同时,萧逸正带着五女走出商场大门。
午后的阳光铺满了恒隆广场前的花岗岩地砖,喷泉池子里水柱还在哗哗地跳着,折出几道小彩虹挂在半空中。
他把玄色直裰的外衫重新披上,左手拎着七八个购物袋,右手揽着林菲的肩膀,身后跟着抱布偶扛抱枕的刘晓晓、捧手机盒扶眼镜的王诗雨、夹着章鱼转镯子的陈茜,以及面色铁青却仍紧跟不放的陆清。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了句:“东瀛现在归谁管来着?还是天皇吗?他的头好不好踢?”
林菲头疼地闭上了眼睛。
陈茜在旁边笑了一声。
陆清攥紧了手机,手背上的青筋都凸出来了。
刘晓晓空出一只手来掏出手机,低头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日本天皇、踢头、法律后果”,然后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那串充满外交辞令的结果,默默地把手机屏幕翻了过去。
街道上人来人往,没人注意这一行人的对话。
公交车按着喇叭从路边驶过,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去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水痕,路边奶茶店的音箱里放着某个偶像团体的新歌。
而就在这寻常的午后阳光里,萧逸拍了拍林菲的肩膀,仰头看了看头顶那片被高楼大厦切割成方块的蓝天,嘴角扯出个模棱两可的笑,然后揽着她大步朝地铁口的方向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