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人前后走出行政楼时,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路灯还没亮,树影被残阳拉得很长。
孙阿姨跟在华仔身边,步伐缓慢,但是嘴上的话却一点没停。
“小华,你记住,留校察看不是小事。档案里会有的,以后要是考研、找工作,人家一查……你可得争气,别再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掺和。你爸在外面听说了都急,电话里骂我怎么不好好管你——”
“妈。”华仔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行了。”
“怎么就行了?”她像是没听出自己孩子的抵触,“你知道我这段时间因为你的事,在家都睡不着觉吗?你要是真被开除,我该怎么办啊?邻里问起来,我怎么说?”
华仔的拐杖顿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眼睛里全是积压了一下午的委屈:“你能不能别说了?处分都定了,不会开除,不会开除!你还要说几遍呢。我都说自己知道错了,检讨也写了,你非要在同学和老师面前一遍一遍的说吗?”
孙阿姨怔住了。
“我……我这是担心你。”她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怕你不当回事。”
华仔的呼吸变得急促,伤腿因为情绪紧绷而隐隐作痛,但是他却顾不上,“我已经二十岁的人了,不是小孩子了。你每次来,都唠叨同样的话。对面开除是对面的事,我留校察看我也认了——你到底还要我怎样?”
“我要你听话!”孙阿姨的眼睛红了,音量也高了,“你爸一直在外面辛苦打工,我们供你读书,容易吗?从小你就一直惹事,你改过吗?”
“我改还不行吗!”华仔几乎是喊出来,随即又把声音压住,脸涨得通红,“我就是……我就是觉得你一直在我同学面前唠叨我,让我很丢人,行了吗?我已经知道错了,可你能不能让我自己缓一缓?”
周围有几个路过的学生侧目。
孙阿姨的手抖了一下,像是想去拉他,又停在半空。
华仔不再看她,撑着拐,一拐一拐地往宿舍楼方向走,背影又急又倔。
“小华——”她喊了一声,却没能立刻追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对她说:“阿姨,您别急,我去看看他。”
没等她回答,我已经快步跟上华仔的步伐。
华仔走得并不快,伤腿限制了他。我绕到他侧前方,放慢脚步:“华仔。”
“别劝了。”他头也不抬,“让我自己走走吧。”
“我不是劝你回去认错的。”我说,“就说一句吧,你妈今天从早到晚,医院、面馆、行政楼,一直都在担心你,一直等到刚刚确定你不会被开除了,她才松了口气。”
华仔的脚步顿了顿,停了下来:“我知道,我当然知道她不容易。可她每次这样唠叨我,就让我回想起小时候被她骂的样子。我不是故意要顶撞她……我就是忍不住。”
“我懂。”
“你让我妈回旅馆休息吧。”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事后的哑,“我回宿舍,今晚别让她来找我了。我……我缓一缓,明天取报告的时候,我自己跟她说。”
“行。”我说,“你自己走稳点。”
他“嗯”了一声,拐杖点地的声音渐渐远了,拐进林荫道的阴影里。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才转身往回走。
我回去时,孙阿姨还站在行政楼前的台阶边。
傍晚的凉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她望着华仔消失的方向,眼睛红红的,手里的包带子被绞成一团。
看见我独自回来,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
“小华他……说什么?”
“阿姨,让他自己静静吧。”我走到她面前,把语气放缓,“他没有生您的气,只是被您说得有些着急了,觉得没有面子。刚才他跟我说了,他也知道您的不容易。明天去医院取纸质报告的时候,他会跟您道歉的。阿姨您担心了一天了,先回去休息吧。”
她的眼睛又红了,眼眶湿润,点了点头。
路灯忽然亮了一排,把她的影子拉在地上,又孤单,又长。
“阿姨,”我轻声说,“我送您回旅馆吧。”
从学校走到旅馆,大概要二十分钟。
天已经完全暗下来,我和孙阿姨并排走着。风从街道尽头刮过来,她把外套的拉链又往上拉了拉,偶尔轻轻吸一下鼻子。
“小宇,你回宿舍吧。”她忽然说,“晚上风凉,你早点回去吧。”
“没事,阿姨,很快就到了。”我说。
旅馆招牌上那两个坏掉的字依旧不亮。到了大堂门口,我停下脚步,本想说句好好休息,她却像忽然想起什么,脚步也顿住了。
“小宇,你等一下。”她偏头看我,有些不好意思,“房间里还剩些昨天你没拿完的东西,今晚一起拿回去吧。特别是还有给辅导员带的水果,明天帮阿姨转交一下吧。省得你再跑一趟,也省得我明天带着去医院了。”
“我差点都忘了。”我点了点头。
大堂里换了个人值班,抬眼看了我们一下,没有多问。
楼梯声控灯照旧,要踩两步才亮。
上到三楼时,她掏房卡的手有点抖,划了两次才把门打开。
房间里的气味还是那种闷闷的。她先去开灯,白光一下子铺满窄小的空间,床、桌、旧电视,都和昨天一样。
“给辅导员的在这儿……水果也还有。”她打开角落里剩下的袋子,“你看看,一次能不能拿完。”
我把剩下的特产和带给辅导员的水果拢到一起,提起来掂量了一下,分量比昨天提回去的轻了不少,可以一次都拿回去。
孙阿姨站在桌边,怔怔地看向窗外,思绪像是还停在下午和儿子的争吵中没有走出来,眼眶渐渐红了。
我本来准备提起东西告别,看到这一幕,停下了脚步。
“阿姨,”我把提起的袋子放下,“华仔那句话,您别太往心里去。”
她转过头看向我,眼眶红红的:“小宇,阿姨是不是……管得太多了?他都那么大了,我还当他是小孩,一句一句地念。他刚才那样说,我……我其实也知道,都是我的错。”
“不是您的错。”我说,“您这只是作为母亲,正常的担心而已。”
她慢慢在床沿坐下,手指摩挲着自己的衣角:“小华他爸常年在外面务工,一年到头见不了几回。家里的事,地里的事、果园的事,都是我在管。小华从小到大都是我一个人看着。我不会说好听的,就只会问他有没有吃饭、冷了有没有加衣、不要跟别人打架……我也没什么文化,这次小华住院的事,要不是有你跑上跑下的帮忙,我是真的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房间的灯光不太亮,却还是把她脸上的疲态照得很清楚。
眼角浮着细纹,泪痕早已被风吹干,她说话时尾音微微发颤,这点细碎的动静,反倒衬得这间又旧又小的房间愈发安静。
“阿姨您放心,学校里的事,只要我能帮上忙的,我都会帮的。”我诚恳地说道,想让她放心。
她听着,眼眶湿了,却努力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一个劲点头:“小华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同学,真的是他的福气。”
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有车声远去,楼道里偶尔有脚步经过。她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低:
“小华刚才生气离开的样子……阿姨其实怕。怕他心里记恨我,怕他以后有什么事更加不会和我说了。一想到这,我就……”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肩轻轻抖了一下,像有什么终于从撑了一整天的壳里裂出来,泪在灯光下很亮,却还在咬着牙,不想让它真的掉下来。
我在对面的小凳上坐下,离她不远不近,把语气放得更缓:
“放心吧,阿姨,华仔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今天他一个人待一会儿,等过了今晚,他的气应该就会消了,等明天他去医院取报告,到时候你们再好好聊聊。”
孙阿姨看着我,嘴唇动了动,那滴终于没忍住的泪,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眼泪落到下颌,她像被烫到似的,立刻侧过身去,背对了一点灯光,用手背去抹。
动作很快,却抹不干净。第二滴、第三滴跟着流了下来。肩膀在旧外套里轻轻耸动着,她把抽泣的声音压得很低。
“不好意思,阿姨有点控制不住……”
她停顿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更体面的说法,最终却只补了一句:
“让你看笑话了。”
我在外套的口袋里摸了摸,摸出随身带的一包纸巾,抽出两张,递到她身侧。
她没有马上接。
指尖在半空停了停,才伸过来。
碰到我的时候,两人都微微一僵。
她的指腹带着细茧,触感粗糙而真实,不光滑,却很干净,这是常年干农活、洗衣服、留下的痕迹。
纸巾到了她手里。
她低着头轻轻擦拭眼角的泪水,耳根到颈侧都微微红着,像为自己在晚辈面前掉泪而难堪。
房间的灯罩有些旧,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她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埋在淡影里;鼻尖因为强忍而发红,散出来的几缕头发贴在湿润的颧骨旁,随着吸气轻轻动。
“谢谢……”她声音发哑,纸巾被慢慢揉成一小团。指尖无意识绞在一起,攥得用力,指腹泛出青白。
我把剩余的纸巾也递过去。她接住,却没有立刻再擦,只是把那包纸攥在掌心,肩仍在抖。
房间的隔音比较差,卫生间的水管偶尔会响一声,楼道里刚才还有脚步过去。
我坐在对面的小凳上,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起身去窗边或门口。
在这种时候的劝说往往是空白无力的;如果突然起身又会像急着摆脱这份难堪。
房间里的空调制暖效果不足,她的外套没脱,拉链只拉到一半,素净的领口洗得有些发白。
我自己的外套也还穿着。
窗外有车从主路开过,声音由远及近,又很快由近及远。
她侧着脸,下颌线绷得很紧,泪水仍不听话地往下滚。
这一天下来,从医院的白走廊到行政楼的长椅,再到被儿子顶回来的委屈,像是终于在这间又旧又窄的屋子里找到了出口。
她又抽了一张纸,按在眼上,按了很久。
我看着她那只仍攥着纸巾的手,忽然想起住院那两周:那时的她,之所以话不多,是因为把自己的担忧都压在内心最深处。
她白天在病床边能撑住,但是晚上她会不会也像今天这样——在旅馆的房间里默默流泪呢。
“……小宇,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她隔着纸巾,声音闷闷的,像还在跟自己较劲,想把最后一点失态也收回去。
我没有马上站起来离开:这种时候走,等于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今天她已经够难了,我有点不忍心。
我语气尽量保持平静:“阿姨,您哭出来会好受一点。”
她的手在眼角边停了停。
像是这句话给了她一点许可,肩上的力慢慢松了,抽泣不再死死堵在喉咙里——虽然声音仍压得很低,却是实实在在漏了出来,一下,又一下。
我没有再说话。
原先递给她的纸巾很快用尽,揉成湿团攥在她手指间。我从桌上的抽纸盒里抽出几张,递到她身侧。她接过去,动作小心地继续擦拭眼泪。
看着她这副样子,我的心里软了一下。递纸的手没有收回,就势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外套布料有些凉,肩在掌心下却是热的,还在发抖。她没有躲开,只是把脸偏得更低,碎发贴在湿润的颧骨旁,把声音往纸里埋。
我的手停在她肩上。
“小宇……”
她开口,只叫出名字,后面的话堵在鼻子里,什么也没说清。
肩忽然往前倾了倾,不是靠过来求什么,更像坐不稳,额侧一带擦过我的小臂,又像自己也吓了一跳,想直回去,力气却不够。
我侧过身,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上臂,把人轻轻稳住。
外套下面的胳膊也是热的,绷着。
她没有推,只把湿纸巾攥得更紧,脸仍低着,呼吸一下一下撞在我袖口附近。
我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先是侧着扶,后来变成整只手臂环过她的背。
她的肩抵着我胸口,人瞬间僵硬了一下,随即像找到一个能靠的地方,额角埋得更低。
呼吸全打在我锁骨下方的衣料上,热的,湿的。
她空着的那只手不知何时抓住了我的衣摆,指节用力,却不是推开。
房间很静,水管响过几次,又停了。
她没有抬头。抓着衣摆的手指松了一点。哭声渐渐小了,变成长长的、发颤的呼吸,一下下打在我身上。两人都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