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第二天早上七点,枕边的闹钟响起。

我摸到手机按掉,宿舍外面的天还没亮。

华仔已经在床边坐起来,单手去够拐杖,动作很轻,仍是把床板弄出一声轻响。

阿伟哼了两声,把被子蒙到头顶。

“走?”我问。

“走。”华仔看起来还有些困。

我们俩快速地洗漱了下。

下楼时,校道上只有清洁工和早起跑步的人,早上的风有些凉,吹在脸上有刀片似的薄意。

我们在校门口坐上公交出发去医院。

华仔把拐杖竖在脚边,看窗外,一路没怎么说话。

孙阿姨已经在门诊大厅等着。

她穿昨天那件深色外套,头发重新扎过,眼里却带着没睡实的青影。

看见我们,先迎上来,目光在华仔腿上停了一下,又抬起来:“小华,腿还疼不疼?”

“不疼。”华仔应得短,“妈,你怎么来这么早。”

“早一点能排前面。”她把挂号单似的纸条握在手里,又看向我,“小宇,麻烦你了。”

“应该的。”我说,“阿姨,单子我帮您去弄吧,您和华仔先坐会儿。”

大厅里人已经不少。

窗口前排着队,广播隔一会儿叫一个号,空气里是酒精和纸张的味道。

我拿着证件和医保相关材料在窗口排,孙阿姨陪华仔坐在连排椅上,不时低头问他一句,又替他把围巾往上拢了拢。

华仔有点不耐烦,却没有真的拒绝母亲关怀的举动。

挂号、问诊、开单,之后是拍片。

放射科在另一栋楼。

华仔拄拐走得慢,孙阿姨想扶,被他拒绝。

我跟在侧面,经过转弯的时候伸手挡了下门,免得他肩膀撞上。

拍片要脱鞋、摆姿势,里面的人喊“别动”,我们就在走廊外面等待。

孙阿姨的手指绞着背包带子,指节发白,眼睛盯着那扇门,像盯着什么能决定运气的东西。

“阿姨,坐会儿吧。”我把旁边的椅子拉近一点。

“我不累。”她却还是坐下了,声音轻,“就怕……就怕骨头长得不好,以后留下什么毛病。”

“上次医生不是说在长吗。”我说,“按时复查就是为了看这个。”

她点点头,仍不安。

片子拍完,医生看了眼影像,又翻了翻病历,说恢复得不错,书面报告要明天才能取,先回去等通知。

孙阿姨的眉心立刻皱紧:“明天?今天不能出吗?”

“按流程来算是这样的,明天上午来取就行。放心,你儿子恢复得不错。”医生说完,开始叫号下一个病人。

三人从诊室出来,华仔撑着拐,孙阿姨的神情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响了。

是老余。

我侧身接起来,往窗边走了两步:“喂?”

“小宇,你和华仔在医院呢?”老余的声音压得不高,却带着点紧张,“我隔壁学校一朋友刚跟我说——上次和华仔打架的那伙人,带头的那个,他们学校已经开除了。正式文件都下来了。你说我们这边……会不会也……”

我脚步一顿,应了声“知道了”,挂断电话,在屏幕暗下去的几秒里,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转过身,孙阿姨和华仔都看着我。

“谁的电话?”华仔先问。

我走回去,没有掩藏:“老余打来的。他朋友在隔壁学校,说当时打架带头的那个,已经被开除了。”

空气像被抽走了一层。

孙阿姨的脸明显白了,嘴唇动了动,声音发飘:“开、开除?那小华呢?我们学校会不会……也会?”

华仔的手指在拐杖握把上收紧,没有说话,只是低头。

“阿姨,先别慌。”我把声音放稳,“学校不一样,校规、先例都不一样。对面怎么处理,不代表我们这边也一样。”

“可是人家都被开除了……”她的眼睛红了一圈,下意识去抓华仔的胳膊,“小华,你说实话,老师怎么跟你说的?有没有提过开除?”

“没有。”华仔抬起头,语气硬,却发虚,“没人跟我说开除。妈,你别自己吓自己。”

“我怎么能不吓?”她的声音陡然高了一点,又猛地压下去,怕在医院里吵到别人,“你爸常年不在家,我把你供出来,就为了让你好好念书……你现在打架,人家都被开除了,你要是也……我怎么跟家里交代?”

华仔别过脸,喉咙滚动了一下。

我把话接过来:“阿姨,现在最要紧的是把情况问清楚,不是先往最坏处想。下午我们找林老师——就是辅导员。事情发生有段时间了,学院怎么讨论处分,结果应该快出来了。我现在就给她发消息。”

孙阿姨盯着我,像抓住一根能浮起来的绳子,连连点头:“好,找老师,找老师……小宇,你帮阿姨问问,好不好?”

我掏出手机,打开和林婉的聊天框:林老师,上次打架事件的处分结果出来了吗,有消息称对方学校的带头者已经被开除了,家长很担心,麻烦老师帮忙问一下好吗?

走廊里有人推着输液架经过,轮子吱呀作响。我们三人暂时都没再说话。华仔靠着墙,闭了闭眼;孙阿姨坐回椅子上,双手紧紧攥着包。

手机震动的时候,三个人的视线同时落下来。

林婉的回复很短,也很快:

“知道了。下午我找领导问问。你们先等消息,有结果联系你们。”

我把屏幕转过去给两人看。

“林老师说了,下午问,让我们等消息。”我说,“阿姨,先回去吧,中午吃点东西。干着急也没有用,等老师的消息吧。”

孙阿姨缓缓吐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一点,仍是不安,却终于点了头:

“……好。听小宇的。我们……我们等。”

华仔没有说话,只是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先往电梯方向挪了一步。

离开医院的时候,正午的太阳有些刺眼。

我们一起去到医院旁的一家面馆,里面人不多,开着空调。菜单递过来的时候,孙阿姨先推给华仔:“你点吧,想吃什么。”

“随便吧。”华仔把菜单又推向中间。

我要了三碗牛肉面,服务员记下,转身走了。

面很快上来。

热气腾起来,遮住了三人的脸一小会儿。

孙阿姨拿起筷子,挑起几根面条,送到嘴边,又放下,只喝了两口汤。

碗里的油花转了转,她的视线却落在儿子的方向。

“阿姨,多吃一点吧。”我说,“下午还要等消息,饿着肚子更难受。”

“嗯。”她应了一声,象征性地咬了半口面,咀嚼得很慢。

咽下去之后,她又放下筷子,把碗里的牛肉往华仔碗里夹了过去,“小华多吃点。妈不饿。”

店里有别的客人在说话,有人打电话,有人去加面。

我们这一桌却安静得像被单独隔开。

我把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朝上,偶尔亮一下又灭——没有新消息。

林婉说了下午问,现在催也没用,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看一下。

结账的时候,孙阿姨要抢着付,我先一步把码扫了。

她在身后说“这怎么行”,我只说“阿姨太客气了,给我们带了那么多吃的,这是我应该的。”,她便不再争,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

吃完后,我们离开面馆,来到公交站台。

“阿姨中午回旅馆休息一会儿吧。”我说。

孙阿姨摇头,看了眼手机,又看向学校方向:“小宇,我们……能不能早点去学校那边等?我有点担心,而且我在屋里也待不住。”

华仔的眉头动了动,没有反对。

“行。”我说,“那我们到学校的行政楼那儿等吧。”

行政楼在校园里侧,平日学生来得少,周日就更没什么人了。

楼前的台阶晒着淡黄的光,宣传栏里还贴着过期的通知。

我们三人来到办公室,向值班的老师打听林婉去哪儿了,对方抬眼看了看:“林老师开会去了,是学校每周的例会,什么时候结束不清楚。你们先等吧。”

孙阿姨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还是在大厅的长椅上坐下了。

华仔把拐杖靠在腿边,我也在一侧坐下来。

大厅很安静,只有电梯偶尔运行的声响,和远处有人走路带起的回音。

一开始谁都没说话。

孙阿姨从包里拿出手机,解锁,又锁上,反复两次。华仔偏着头看窗外的树影。

过了一段时间,她先开口了。

“小华,”声音不大,带着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当时怎么就动手了呢?人家说什么你别理会就好了,非要打架……还把自己弄伤了,现在还要等着吃处分,我在家里接到电话,腿都软了。”

华仔的肩膀绷紧,没有回头:“……妈,别说了。”

“现在知道后悔了?”她压低声音,却仍碎碎念下去,“你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回不了几趟,供你上学,是让你好好学习的,不是让你学打架的。你要是……你要是真被开除,你让妈怎么办,你自己怎么好意思回去?我们村里就你一个人考上大学……”

“我知道。”华仔打断了她,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知道错了,我检讨也写了。你能不能先别说了?”

“我能不说吗?”孙阿姨的眼睛红了,又用力眨了眨,把泪逼回去,“你知道刚才妈一路坐车过来,想的什么?就怕你被开除了,我们——”

“孙阿姨,咱先别着急了。”我适时接了一句,把两人的视线引开一点,“还是等老师的消息吧,现在光担心也没用。”

她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终于把后半截埋怨咽了回去。华仔别过脸,耳根却是红的,有愧疚,又有在室友面前被数落的窘迫。

又等了一会儿后。

有人进出行政楼,带起一阵风。

孙阿姨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又坐下;华仔闭上眼,像在忍什么。

我起身去对面的饮水机接了三杯水,递过去。

她接了,只握着,没有喝。

“小宇,”她忽然又叫我,声音轻,“要是……要是要被开除了,还有没有办法?要不我们现在去给对方道个歉,或者我去找对方家长?”

“先听学校怎么说吧。”我说,“结果没出来之前,盲目跑没有用,容易添乱。”

她点头,却仍坐立不安。华仔听着“道歉”两个字,眉头皱得更紧,到底没再炸。

等了将近一个下午后,电梯门开了。

林婉从里面出来,手里夹着文件夹,步子比平时快。

看见我们,她先是微微一愣,随即走过来,表情仍是辅导员那副克制的温和,只是眼里带着会后的疲倦。

“等很久了?”她问。

“不久。”我站起来,“林老师,麻烦您了。”

孙阿姨也立刻起身,有些局促:“林老师,打扰您了……我们实在不放心,就过来了。”

“理解。”林婉看了眼华仔的腿,点点头,示意我们到大厅一侧相对安静的地方,“刚刚的会上也说到了关于处分的事。我尽量简单地把情况跟你们说清楚吧。”

林婉把话说得很稳,没有多余的渲染:

“对方学校那个带头的学生,确实已经开除。但情况不一样——他在这之前已经有过留校察看,再参与群架,学校按程序从重处理。我们学校这边,根据现有材料、认错态度,以及小华受伤、对方也有责任等因素,讨论的结果是:给小华留校察看处分,不会开除。”

孙阿姨的眼睛一下子睁大,像没听清:“留校察看?不用开除了?”

“不是开除。”林婉重复了一遍,语气明确,“留校察看意味着还在学籍里,但会记在档案相关环节,考察期内要遵守纪律、表现合格。以后若再出问题,会叠加处理。所以——”她看向华仔,“好好表现。别再惹事。”

华仔站得笔直,撑着拐,重重点头:“知道了。谢谢林老师。”

孙阿姨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她连连鞠躬,声音发堵:“谢谢林老师,谢谢学校的领导……真的谢谢,我还以为……小华要被开除了……”

“家长您别谢我。”林婉把文件夹换了只手,“主要是小华认错态度良好,各项材料补得及时,事情过程说明也清楚,这些都有帮助。但是小华你自己也要长记性,别再让家长担心了。”

“嗯,我一定不会再犯了。”华仔肯定地说道。

林婉点点头,看了眼时间:“对了,你复查报告明天取了复印一份交到学院,今天就先这样吧。”

随后她转身离开,高跟鞋在大厅地面上敲出一串利落的声响,转进走廊,身影很快消失。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孙阿姨用手背抹了抹湿润的眼睛:“不是开除……不是开除就好。小华,你听到没有?留校察看,以后要听话,知道吗?”

华仔“嗯”了一声,声音闷闷的。

我站在两人旁边,心里那根悬了一下午的弦也跟着落下来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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