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头还有点沉。阿伟在对面床上哼了一声,老余直接把被子蒙到了头顶。

庆功的热度退得很快,庆祝的横幅挂了两天就被撤掉,群里的照片也从置顶变成普通消息。

日子又回归了平常,课还是那些课,食堂的窗口前重新排起长队。

不同的是,天气明显凉了下来,风一吹,校道两侧的梧桐叶子就往下掉,地面上总是铺着薄薄一层黄色的落叶。

11月底的一个周五晚上,第二天就是周末休息日,宿舍里没什么人说话。

阿伟戴着耳机打游戏,老余在上铺刷手机。

华仔坐在自己床边,忽然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嗯了几声,又解释了两句复查的时间。

挂断之后,他看了看大伙。

“我妈明天过来。”

“是因为复查的事吗?”

“嗯。说不放心我一个人去医院。”他顿了顿,有点不好意思,“估计又带了吃的,东西可能不少,我这腿不方便行动……你们看看,如果有空的话,能不能帮我去车站接一下?”

“我应该没空,我得陪瑶瑶出去逛街”老余挠了挠头。

“我去接阿姨吧。”我看着阿伟也有些犯难的神情,猜到他估计也有事,于是没等阿伟开口,就朝华仔扬了扬头说:“刚好我周末没什么事。”

“那麻烦你了。”

“没事。”我说,“你把车次发我。”

他点点头,把手机放下,拐杖在床沿靠好。窗外风刮过,又有几片叶子拍在玻璃上,轻响了一下。

——

第二天下午,孙阿姨乘坐的火车是下午两点多到的。

我提前半小时出了校门,打车到火车站南广场。

初冬的风已经带了几分硬,扫过脸颊,像细碎沙粒蹭过皮肤。

出站口的人流一波接一波,有人拖着箱子奔跑,有人举着牌子招揽生意。

我站在栏杆外侧,眼睛跟着闸机里出来的人来回扫。

华仔早上把车次又发了我一遍,顺手叮嘱了句让我帮孙阿姨拿下行李。我回了个“知道”,把手机收回口袋,在出站口的风里呵了呵手。

孙阿姨的样子我还记得。

住院那两周,医院走廊里的白灯、陪护椅、她来回奔波的身影,都还历历在目。

她总把头发扎得利落,外套洗得发旧却干净,说话轻声细语,却很温暖安心——问华仔吃饭没有、伤口换药疼不疼、老师那边怎么说。

有一晚我送东西去得晚,看见她坐在病床边,手还搭在华仔被子上,人已经歪着睡着了,眉心仍皱着,哪怕睡着了也没放下心。

那时候我就觉得,这是把全部力气都扑在儿子身上的人。

省吃俭用供他读书,自己在陌生的城市两周,住得随便、吃得随便,只求他没事。

丈夫常年在外,学校里的事她其实懂不了多少,可只要和华仔有关,她就愿意一趟一趟地跑。

风从广场上刮过来,我把围巾紧了紧,眼睛仍跟着闸机里的人流。车次到了,人一拨一拨往外涌。

她比多数人晚出来几分钟。

人群稀了一点之后,我才看见她——一手拉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旅行箱,另一只手还拖着两只沉甸甸的编织袋,步子不快,却很稳健。

箱子轮子在地上滚出细碎的声响。

她抬眼在接人的人群里找,找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一下,步子明显加快了些。

“小宇。”她开口,声音有点喘,却先带了笑,“小华跟我说了,真的是不好意思了,还麻烦你跑一趟。”

“孙阿姨好。”我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分量比看上去还重,“华仔腿不方便,我来就行。”

“哎呀,这么沉,你别硬扛……”她下意识要夺,被我侧身挡住,只好改去拉箱子,“前段时间小华住院都是你在帮忙,阿姨真的过意不去。”

“没事的。”我把袋子换到内侧,空出另一只手去拖箱子,“华仔的腿好多了,阿姨放心吧。”

“那就好。”她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说,“电话里小华总说没事,让我别担心。但是他从小就喜欢把事藏心里,我还是不放心。现在听你这么说,我安心多了。现在就看明天医院的复查怎么样了。”

“华仔没骗您,他的腿伤的确好多了。”我如实说,“不管是上课,还是去食堂吃饭都没问题,在宿舍里有什么事,我们也能帮忙,阿姨您就放心吧。”

她“嗯”了一声,神色稍微放心了些:“那就好……小华能遇到你们这样的同学,真的是他的福气。”

广场上的风更大,我问了她住的酒店名字,在手机地图上搜了一下,距离学校不远,我掏出手机打车过去。

车子停在街边,我们走进一条很窄的巷子,编织袋的提手勒进掌心,箱子轮子在不平整的路面上颠簸,发出喀啦喀啦的声音。

又拐过一个转角,巷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下来。

两侧是老式的居民楼和小门面,墙皮脱落,电线杂乱地扯在空中。

旅馆的招牌旧了,有两个字的灯已经不亮,门口堆着几辆共享单车。

“阿姨住这儿就行,不用订贵的。”她像是解释,又像是说给自己听,“就住两天,近一点方便。小华那孩子花钱没有数,我来一趟,能省就省。”

我“嗯”了一声,心里不由得更加佩服起这位母亲对孩子的爱。

旅馆的门面只有一张桌子、一个老式沙发,空气里混着消毒水和潮湿的味道。

前台是个中年女人,抬眼看了我们一下,简单办了手续后,把房卡推过来,没有一点多余的话。

电梯没有。要走楼梯。

“三楼。”孙阿姨看了眼房卡,有些不好意思,“小宇,你要是不方便,东西放一楼,我自己搬也行。”

“这怎么行呢,我帮您一起拿上去。”我说。

楼梯又陡又窄,扶手冰凉。

我提着袋子在前,她拖着箱子在后,每上半层都要停一下,让箱子的轮子卡过台阶。

楼道里的声控灯时亮时灭,墙壁上贴着发黄的须知。

这种地方,的确是很多学生宁可多花几十块也不愿意住的——隔音差,卫浴旧,但胜在便宜、离学校近。

到了房间,门一开,先扑进来一股闷闷的气味。

单人床、一张小桌、一台老电视,窗对着对面的墙。

卫生间门关不严,能看见里面的瓷砖裂了细纹。

孙阿姨倒不嫌弃,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先去开窗,又去厕所拧了拧水龙头,试了试热水。

“行,有热水就行。”她回头对我笑了笑,“小宇,把袋子放床边上吧,我理一理。”

编织袋解开,里面的东西一样样露出来。

最上面是两只密封的玻璃罐,罐壁还带着路途上的雾气。

她拧开一个给我看,里面是切得整齐的牛肉和腊肉,色泽很深,香气一下子散开:“自己炒的,放了家里的腊味,用罐子封好。你们食堂打了菜,舀一点拌着吃。尽快吃完,别放坏了——天再冷,也经不起拖太久。”

下面是水果,苹果、橘子,用报纸和布裹着,是自家果园摘的,个头不算顶好看,但闻着有清甜。

她又单独拎出一小袋,包得更整齐些:“这份……你们辅导员要是不嫌弃,带给人家一点。上次小华的事,学院也费心了。不求别的,就是一点心意。”

“我会转交。”我说。

她点点头,把东西分成几堆,嘴里念着:这是给小华的、这是给你们室友的、这是辅导员的。

分到后来,床上摆得满满当当,她自己也愣了愣,有些不好意思:“是不是带多了,我就想着你们在学校吃不到这些……”

“的确不少,阿姨您太客气了。”我估了估分量,“我一次拿不完。阿姨,我先把容易坏的、还有给宿舍的带回去。华仔那份今晚就能吃上。剩的放您这儿,明天复查完我再来拿,省得来回跑。”

“行,就听你的。”她把要带走的重新装进一只袋子里面,“麻烦你了。小华那孩子,自己的事搞成这样,真的麻烦你们了……”

“阿姨别这么说。”我提起袋子,试了试重量,“明天上午几点复查?我跟华仔一起去。”

“八点半到医院。”她把房卡和手机放在桌上,又下意识把窗关小一点,怕风灌进来,“小宇,你要有事忙的话就别来了,我们自己去就行,不用你陪了。”

“没事的,阿姨,我这周末没什么事,在宿舍待着也是睡懒觉。”我站在门口,看了眼这个窄小的房间,“您先休息。有事给华仔打电话,或者打给我都行。”

她送到门口,站在走廊的声控灯下,笑容里带着乘车后的疲倦,却仍努力撑着客气:“好的,今天真的谢谢你了。”

我提着袋子下楼。楼梯间的灯又灭了,要跺一下脚才亮。出旅馆大门,巷子里的风比刚才来得更凉了。

进校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梧桐叶子在风里响。我用胳膊肘推开寝室门,热气和泡面味一起涌出来。

“回来了?”阿伟转椅转了半圈,看见我手里的大袋子,眼睛先亮了,“哟,这么多?”

华仔靠在自己床头,拐杖竖在床架上,小腿还缠着绷带。他撑着坐直一点,有点不好意思:“我妈又带这么多?不是让她少带点……”

“阿姨也是好意。”我把袋子搁在桌上,解开,“先说好,罐装的要尽快吃,她叮嘱了,别放坏。”

老余从上铺探头,华仔也挪到桌边。

罐子一打开,腊肉和牛肉的香气立刻盖过宿舍原来的味道。

阿伟抽了张纸,先夹了一块,吹了吹,塞进嘴里,含糊夸了句:“真好吃,阿姨这手艺也太棒了。”

华仔低头看着那些菜,耳朵有点红:“一般吧,也没其他拿得出手的了。”

我把阿姨带的水果也摊出来,苹果、橘子,皮上还带着点霜,给大家分好。

老余剥开一个橘子,把皮扔进垃圾桶,一边分出一半递向华仔。

华仔摇摇头表示没胃口,于是老余又把那一半橘子递向我。

“我妈住哪儿?”华仔问。

“学校边上一家很小的旅馆,巷子很里面,我都不知道那儿有旅馆。”我接过老余的橘子说,“挺旧的,但阿姨说只要方便,便宜点就行。”

华仔沉默了两秒,拐杖在地板上点了点:“我就知道。让她住好点她不肯,非要省那点钱。”

“你少让她操心就行。”我把装菜的罐子重新拧紧,“明天复查,我跟你们一起去。她一路过来挺累的,你别再让阿姨担心了。”

“我哪有。”华仔苦笑一声,“电话里她问我腿怎么样了,我说好得差不多了,但她就是不信,纯纯在瞎操心。我说复查不用她来,我能搞定……结果她还是来了。”

阿伟咬着苹果,含糊插话:“阿姨真是母爱如水啊,你懂不懂啊。你要是我儿子,我看你这么不识相,早踢你两脚了。”

“滚。”华仔丢了个橘子皮过去。

大家笑了两声,宿舍里的气氛松下来。

晚上熄灯前,华仔忽然又开口,声音对着上铺的床板:“小宇……今天谢了。”

“别整这些肉麻的了,赶紧睡吧。”我说,“明天还得早起复查呢。”

他“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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