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四,白天。青州府。
杨剑清给青州的诏书,是快马送来的。
送诏书的人不是普通的驿卒,而是一个面容冷峻的中年文士,风尘仆仆,一路换马,从京城到青州只用了三天。
他进了青州府城,在城门口被林小六的人拦下,亮出腰牌,只说了四个字:“太师信使。”
林小六没敢怠慢,把人带到了林正安面前。
诏书很短,但字字千钧。林正安展开来,读了三遍。
诏书的内容,出乎他的意料,又在情理之中。
杨剑清没有斥责“青州妖人”,也没有提什么金光、什么威压。
他以监国太师的名义,说了一件事:
京畿生变,逆藩齐王与权奸宣威侯合谋作乱,禁军一部为奸人所诱,倒戈附逆。
太师杨剑清,代三岁太孙下诏,令青州府,“破格起用贤才,编练乡勇,北进勤王。”
诏书的落款,盖着监国太师的大印,还有太孙的名讳。
林正安放下诏书,看向那个中年文士。文士站在下首,神色疲惫,但腰板挺得笔直。他是杨剑清的人,是来传话的。
“太师还让在下带一句话。”文士说,“不是写在诏书上的,是口信。”
“说。”
“太师说:‘青州若有真龙,此时不出,更待何时。’”
这句话,让林正安的眼皮跳了一下。
杨剑清知道。
杨剑清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青州府有个“妖人”,知道这个“妖人”有帝王之气,知道颜怀章在给这个“妖人”打掩护。
他之前不动,不是没察觉,是在等。
现在京城危如累卵,他不等了。他用一份诏书、一句口信,把林正安从暗处,请到了明处。
“太师要臣做什么?”林正安问,用的是臣子的口吻,试探文士的反应。
文士看着他,不卑不亢:“太师要的,不是青州出兵。青州能出多少人,太师心里有数。太师要的,是一个态度。一个让天下人知道,‘青州有主,青州站在朝廷一边’的态度。至于兵,太师说,青州之兵,当用在青州该用的地方。”
林正安听懂了。杨剑清要的不是他送死,是他表态。而“青州该用的地方”,就是济南府,堵住齐王精骑的后路,断掉乱军的退路。
这老狐狸,把青州当成了棋盘上的一枚活子。
“臣领诏。”林正安说,“请使者回去禀告太师:青州,会出这个头。”
文士点点头,没有多留,连夜北上回京了。
文士走后,林正安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重新铺开舆图,在青州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向北的箭头,直指济南府。
箭头上,写了两个字:“勤王。”
这一手,漂亮。
杨剑清给了他名分,他把名分换成实利。
以“勤王”之名北上,占的是济南府,护的是颜怀章,堵的是齐王的后路。
名正,言顺,利大。
他叫来林小六,传令:曹大海那三十个已经潜入济南府城郊的人,继续待命,等他的信号。
李大牛的弩手和护卫队,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北上。
但对外,不说是去打济南府,只说是“应太师勤王诏,北上护民”。
“东家,”林小六搓着手,“咱们这是……真要出兵了?”
“出,但不是现在。”林正安说,“等。等齐王的精骑再远一点,等京城再乱一点。等刀都亮出来了,咱们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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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四,夜。
邓云娘端着一碗汤进了书房。
她的腰伤好了。
前几天跟着尹倩倩练桩岔了气,在床上躺了两天,今天总算能下地了。
她端着汤,走得很稳,把碗放在舆图旁边,然后站在那儿,有些局促地绞着衣角。
“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前天晚上,是倩倩姐替的妾身。妾身心里过意不去。今晚,妾身来补上。”
林正安看着她。邓云娘是妾室里最不起眼的那一个,长得不漂亮,身段也不出众,手粗脚大,一看就是干惯了粗活的人。
她跟了林正安的时间不短,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
别的妾室侍寝,多少都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她没有。
她只有一副实在的、能干活的身子和一颗实诚的心。
“腰好了?”林正安问。
“好了。能下地了,就是……还不能太使劲。”邓云娘说,脸红了红,“夫君今晚……得轻一点。”
她说着,走到林正安身边坐下。她的坐姿很拘谨,不像别的妾室那样会往他身上靠。她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听训。
“夫君,妾身昨晚做了个梦。”她忽然说,“梦见南沂县的老宅。梦见妾身还在灶房里烧火,夫君从外面回来,妾身就给你端一碗热汤。那时候家里穷,汤里连油星都没有。可夫君喝得很香。妾身醒来,眼睛湿了。”
她顿了顿。
“妾身是个没见识的人。这些天,府里上上下下都在说打仗的事。妾身听不懂。但妾身听夫君说了‘勤王’两个字。妾身不懂勤王是什么意思,但妾身懂一件事,夫君要出门了。妾身想,夫君出门前,妾身得给夫君做顿饭。做顿好的。”
她说着,把汤碗往林正安面前推了推。
“这是妾身今晚熬的。不是补汤,就是一碗……就是一碗妾身最拿手的面。放了鸡蛋,放了葱花,还有一点腊肉。夫君吃一口,暖暖身子。”
林正安低头看那碗。
是一碗面,汤色清亮,面条根根分明,卧着一个荷包蛋,撒着翠绿的葱花,飘着几片薄薄的腊肉。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但看着就让人踏实。
他拿起筷子,吃了。
面是手擀的,筋道。汤是骨头熬的,鲜。邓云娘坐在旁边,看着他吃,眼睛里有一种满足的光。
“好吃。”林正安说。
邓云娘笑了。她的笑很朴实,眼角有细纹,但很暖。
“夫君,”她等他吃完,轻声说,“妾身今晚,不图别的。妾身就是想,在夫君出门前,把妾身的心意,都给了夫君。”
她开始解自己的衣裳。她的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羞涩,是因为郑重。衣裳褪尽,露出一副常年劳作的身子,不白,不嫩,甚至有些粗糙。
但她的身子是结实的、健康的,带着一种属于土地的、沉甸甸的暖。
“妾身不好看。”她说,“但妾身的身子,是夫君的。夫君出门在外,想妾身的时候,就想想这碗面。妾身在家,天天给你做面,等你回来。”
她躺到床上,分开双腿。她的蜜处已经湿了,不是被撩拨的,是这碗面、这些话,把她整个人都暖热了。
“夫君,来。”她伸出手。
林正安伏到她身上。邓云娘的身子很暖,像一床晒透了的棉被。他进入她的时候,她发出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呻吟,两条腿缠上他的腰。
“夫君……”她的声音带着颤,“妾身……想给你生个儿子。一个能干活、能种地的儿子。”
林正安抽送着。
邓云娘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包裹着他。
她的呻吟声很轻,很朴实,没有明月那种媚,也没有尹倩倩那种艳,就是一声声真实的、从喉咙里溢出来的快活。
“夫君……啊……妾身好快活……”她的声音渐渐急促,“夫君……妾身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跟了你……”
她的高潮来得踏实而汹涌,身体绷紧又放松,像土地在雨后舒展。林正安射在她身体深处,她满足地叹了口气,把他抱得紧紧的。
“夫君,”她喘着气,轻声说,“出门在外,记得吃热饭。别饿着。妾身在家,把面和汤都给你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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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清晨。
帝王之眼的感应里,济南府方向,一个清晰的信号动了。
颜怀章做出了选择。
在收到杨剑清“便宜行事”诏书的第二天,颜怀章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他以济南知府的名义,打开济南府城北门,亲自带着一队衙役,迎向了从南边北上的、齐王与禁军的合兵。
不是抵抗,是迎接。颜怀章把五百五十人,迎进了济南府城。
帝王之眼感应到,颜怀章站在城门口,对着齐王长史和韩立,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的气息,被帝王之眼捕捉到了一点轮廓,“济南府,愿为大军筹措粮草。”
林正安看着舆图上济南府的位置,久久没有说话。
颜怀章这老狐狸,不是投降,也不是效忠。
他是在“筹粮”。
他以地方官的身份,给乱军供粮,让乱军吃饱了继续北上,不在济南府停留、不祸害百姓。
这是“便宜行事”,用最小的代价,保全济南府,也拖住时间。
但这也意味着,颜怀章现在,和乱军搅在了一起。
林正安在舆图上,济南府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条向北的箭头,旁边写:“颜怀章开城筹粮,乱军过境,继续北上。”
然后他看向窗外。
天边,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晨光透下来,照在校场上。
黄倩柔已经带着弩手们开始早训了,二十个人站得笔直,像二十根钉进土里的桩子。
林正安缓缓地说了一句话:
“该动身了。”
不是去京城,是去济南府。以勤王之名,去济南府。去救他的岳父,去堵乱军的后路,去把那个咽喉,握在自己手里。
青州的兵,要北上勤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