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算到最后,北岭能挪出的柴油比原先预估多一些,却仍只够补上地下供水设施需求的一半左右。
隔天上午,周队把重新核过的数字放到桌上。
基地目前所有需要使用柴油的车辆、发电设备和备用机组全部重新计算了一遍,最低储备不能再动,能拿出来的只有眼前这些。
顾沉看了一眼纪录。
“体育中心能补。”
“他们自己的储备也不多。”周队说。
“所以不是只让他们出柴油。”
陆衡把体育中心提供的设备清单拉到面前。
“他们不是有两个懂大型机电的?”
周队抬头。
“你想让他们出人?”
“地下那九个人不可能一直待在里面。”
这个问题其实所有人都知道。
水务公司现在还能维持部分区域供水,是因为地下那些人一直没有离开。
但设备会坏。
人也会累。
就算柴油和零件全部送进去,也只是把问题往后延。
顾沉看向桌上的北城地图。
“先把外面那些东西清掉。”
“通道安全之后,让体育中心派技术人员进去跟着做。”
“能接的工作先接,至少让地下的人能轮流休息。”
周队思考片刻。
“北岭负责什么?”
“清理外围、车辆和联络。”
“柴油呢?”
“补缺口。”
这样算下来,北岭需要付出的资源仍然不少,却不再是单方面拿自己的柴油去维持一套不知道还能运转多久的设备。
体育中心有人。
地下供水设施有技术。
北岭有更完整的武装和外勤能力。
三边各自拿出一部分。
“可以。”
周队最后做出决定。
“先跟体育中心联络。他们同意,再定行动时间。”
会议结束后,顾沉和陆衡留下来继续整理水务公司周边的地图。
林晚先离开了。
她走出办公楼时,外面的光线仍亮,基地里却比前几天更加拥挤。
第二收容点带回来的四十四个人已经完成最基本的检查和安置,原本空着的几间宿舍被重新整理出来,部分仓库也暂时腾出了位置。
路上不断有人搬运床架、被褥和物资,另一侧的空地上,一群人正在重新划分区域。
林晚经过时停了一下。
“这里要做什么?”
正在旁边记录的人抬起头。
“准备整理成种植区。”
林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原本堆放杂物的空地已经清出大半,几个人正在搬开石块,翻动底下干硬的泥土。
另一侧摆着几个大小不同的水桶,其中一人站在旁边,注意力落在最前面的半桶水上。
水面轻轻晃动。
下一秒,一股水流沿着桶壁升起。
起初只有细细一线,很快便逐渐汇聚,越过桶沿后落进旁边的空桶。水流并不算快,中途也断了两次,重新聚起来时却比前一天顺畅许多。
林晚很快注意到另一个变化。
他站得比昨天远。
上次测试时,他几乎必须靠在水桶旁才能勉强维持,现在隔着两三步,水流仍然没有立刻散掉。
旁边负责记录的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又多了十几秒。”
水流很快失去支撑,哗啦一声落回地面。
那人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脸色有些发白,神情却明显带着兴奋。
“刚才比较好抓。”
“什么?”
“就是那个感觉。”他抬手比了一下,自己也说不清楚,“昨天一直散,今天比较知道怎么控制。”
另一边的测试更加安静。
几盆状态不同的植物被并排放在空地上。
那名能影响植物的女人蹲在其中一盆旁边,手掌贴着泥土。
几分钟过去,原本微微垂落的叶片逐渐舒展,其中一片受损最严重的叶子没有恢复,旁边新长出的嫩芽却比昨天更加明显。
她抬起手。
“感觉比之前轻松。”
旁边的人低头记录。
“还能继续吗?”
“可以。”
女人看向剩下几盆植物。
“以前一次只能顾一盆,现在好像连旁边这两盆也能感觉到一点。”
至少从这两天的测试看来,他们对异能的掌握正在变得更加稳定。
水不再只是被勉强推动,植物受到影响的范围也开始有所变化。
至于异能本身是不是也在增强,现在还没有人能下结论。
周队显然已经注意到这些可能性。
原本只停留在规划中的种植区因此提前开始整理,基地里能找到的种子也被重新清点。
不过目前没有人真的把这项异能算进粮食供应,能不能提高产量、能影响多少作物、消耗又有多大,全都还不知道。
现在做的,只是先把能利用的地方准备起来。
林晚站在空地旁,看着那几盆刚被搬来的植物。
原着后期真正撑起大型基地的,也从来不只战斗型异能者。
作物、水源、设备、建设,每一项都需要人。
一个人能多杀几个侵蚀者,或许可以让一支队伍活着回来。
但要让成百上千的人长期活下去,需要的从来不只是战斗。
眼前的空地现在还很荒。
只有刚翻开的泥土和几盆用来测试的植物。
林晚看了一会儿,才继续往医疗区走。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周野的声音。
“所以我可以正常走了?”
“可以。”
沈辞回答。
“跑呢?”
“不行。”
“出去呢?”
“不行。”
林晚推门进去。
周野坐在检查床边,上衣穿到一半,左侧肩膀还露在外面。
固定用的护具已经拆掉大半。
沈辞站在旁边整理检查纪录。
“你们在谈什么?”
“他说我可以正常活动。”
周野回答。
沈辞头也没抬。
“有限度。”
“走路算有限度。”
“外勤不算。”
周野皱眉。
“我又没说要打。”
沈辞终于抬头。
“你上次也说自己能控制。”
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周野没有接话。
狂化带来的力量很强。
代价也同样直接。
他之前身上的伤有一部分就是在失控状态下留下的。
即使现在已经知道自己的异能是什么,怎么控制、什么时候会越过界线,仍然没有真正摸清楚。
沈辞走过去,重新检查了一下他的肩膀。
“活动度恢复得不错。”
周野看向他。
“所以?”
“所以你可以正常走路。”
“就这样?”
“骨裂不会因为你觉得自己好了就消失。”
周野活动了一下手指。
“所以我明天能出去?”
“不能。”
“那你刚才说那么多有什么用?”
林晚没忍住笑了一声。
周野转头看她。
原本明显有些不耐的神情停了一下。
“很好笑?”
“有一点。”
“哪里?”
“不知道。”
林晚看着他。
“可能是你每次问的答案都一样,还是一直问。”
周野盯着她看了两秒。
嘴角忽然扯了一下。
“总会有一次不一样。”
沈辞把检查纪录放下。
“那你可以明天再来问。”
周野看向他。
“你真的很烦。”
“谢谢。”
林晚又笑了一下。
这一次周野没说什么。
他把衣服穿好,从检查床上下来。
“我可以走了?”
“可以。”
“出去?”
“走出医疗区。”
沈辞补充。
周野懒得再理他。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医疗区。
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不少。
周野走得不快。
左肩偶尔仍然会有些僵硬,但比前几天已经自然许多。
走了一段,他忽然问。
“水务公司怎么样?”
“东西找到了。”
林晚说。
“但后面聚了一百多个侵蚀者。”
周野脚步停了一下。
“全堵在一起?”
“差不多。”
“哪里?”
“地下设备区正门。”
林晚简单说了一遍昨天看到的情况。
周野听完后没有立刻回答。
“你们准备怎么清?”
“还没定。”
“不能硬打。”
“知道。”
“也不能直接用声音往外引。”
林晚看向他。
“为什么?”
“住宅区。”
周野说。
“引出去之后呢?”
“你们要搬东西,车还得进去。”
“把那些东西放到外面乱跑,回程一样麻烦。”
这一点顾沉昨天也提过。
林晚等着他继续。
周野想了一会儿。
“园区里有大型工程车吗?”
“应该有。”
“那可以试着堵。”
林晚很快反应过来。
“分开?”
“嗯。”
周野抬起右手,在空中简单比了一下。
“先把入口附近切成几段,别一次清。”
“留一个能引的口子,一次放一部分进来。”
“真能封住的话,一百多个不好处理,二十个就不一定。”
林晚想了想。
这只是一个大致方向,真正能不能用,还得看水务公司的现场配置和工程车能不能发动,但确实比单纯把所有侵蚀者往外引更适合。
“我等一下跟顾沉说。”
周野看了她一眼。
“我自己不能说?”
“可以。”
林晚点头。
“那你去。”
周野沉默两秒。
“算了。”
“为什么?”
“懒得走。”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他已经走了快半个基地的距离。
“你确定?”
周野也低头看了一眼。
“现在确定了。”
林晚没再拆穿。
两人在住宿区前分开。
她回去吃过东西后,原本准备休息,医疗区却在晚上突然忙了起来。
出问题的是几天前一次外勤受伤的人。
那人当时从二楼往下撤时撞上楼梯扶手,左侧腰腹留下大片瘀伤。
回到基地后除了局部压痛,没有其他明显异常,这几天也一直能正常吃饭和活动,因此只留在医疗区持续观察。
下午他甚至还自己走出去领过一次物资。
到了晚上,情况却突然恶化。
脸色迅速发白,心跳越来越快,冷汗不断往外冒,没过多久便开始意识模糊。
外表看不到新的伤口,血压却持续下降。
沈辞重新问过受伤经过,又检查了腹部,很快怀疑先前的撞击造成了延迟性内出血。
北岭目前能做的检查有限,伤员被抬进处置区后,几个人迅速围到床边。
“建立两条输液。”
“准备血型配对。”
“把能做腹部处置的人叫过来。”
医疗区立刻忙成一片。
沈辞站在床边,再次检查伤员的腹部。
手掌靠近左上腹时,那股先前只出现过几次的异常感突然变得清楚。
某个位置不对。
不是疼痛,也不是温度。
更像人体原本应该维持的某种状态,在那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缺口。
沈辞的动作停住。
“这里。”
旁边的人依照他指出的位置重新检查。
他没有立刻移开手。
那股异常感仍在,而且比前几次更加强烈。
不像昨天只能分辨哪个位置有问题。
这一次,他甚至能感觉到那里的状态正在持续变化。
沈辞集中注意力,本能地试着压住那个正在失控的变化。
监测设备上的数字仍然很低。
原本一路往下掉的血压,却在那几秒里第一次停在原处。
旁边的人立刻抬头。
“沈医生。”
沈辞没有回答。
那种状态只维持了很短的时间。
几秒后,数值再次开始下降。
沈辞收回手。
“继续输液。”
他的声音仍然平稳。
“人到了直接准备处置。”
没有人有时间追问刚才那几秒到底发生了什么。
医疗区一直忙到深夜。
受伤男人腹腔里确实存在出血,位置也和沈辞最先指出的区域相近。
北岭现有的条件远不如末日前的医院,几个人只能用手边能找到的设备和药物处理,直到后半夜,伤员的情况才暂时稳定下来。
林晚是在准备回房时被沈辞叫住的。
他站在走廊另一端,白色衣袖上还沾着一点血。
“怎么了?”
林晚走过去。
沈辞看着她。
“刚才那个人的情况,我可能影响到了。”
林晚停下脚步。
“怎么影响?”
“出血的位置。”
沈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我试着压住那种感觉之后,他的血压有几秒没有继续掉。”
“多久?”
“三秒左右。”
沈辞说。
“也可能更短。”
走廊里很安静。
林晚知道,这不是终点。
原着里的沈辞后来确实能对人体状态产生更直接的影响,但那已经是很久以后的事。
现在,他才刚从单纯感觉异常,走到第一次可能真正碰触那些变化。
“你确定是你做的?”
“不确定。”
沈辞回答。
“数值本来就可能短暂波动。”
“所以我要再测。”
这个答案倒是很像他。
林晚点头。
“那就测。”
沈辞没有立刻离开。
“你不觉得奇怪?”
“什么?”
“你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林晚的视线停了一瞬。
沈辞看着她。
走廊另一头有人推着器材经过,轮子摩擦地面的声音很快远去。
林晚重新抬眼。
“顾沉都开始放电了。”
她说。
“现在还有什么值得太意外?”
沈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才道:
“这不是一回事。”
林晚看着他,没有接话。
沈辞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到底没有继续追问。
“算了。”
他转身往医疗区走。
林晚站在原地。
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她才慢慢收回视线。
三秒很短。
但对她而言,已经足够确认一件事。
沈辞的能力,开始往原着里那个方向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