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黑夜还没有过去。
养心殿中,龙涎香已经燃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另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龙榻上,姜浔已经餍足地沉沉睡去,发出均匀而沉重的鼾声。
而在龙榻的角落,青枝蜷缩成一团,衣衫凌乱发髻散落,脸上满是干涸的泪痕。
她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帐顶,目光空洞有如灵魂出窍,只剩下一具死去的空壳。
她不敢闭眼,一闭眼就是那股窒息的噩梦,像恶鬼般啃噬着她的身躯,她只能睁着眼睛,任由黑暗一点一点地吞噬她的意识,又一点一点地被天光唤醒。
窗外的天色从墨黑变为深蓝,又从深蓝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晨光一寸一寸地爬上窗棂,照亮了殿中的灰尘,也照亮了她脸上那道已经干涸的泪痕。
终于,有宫女低着头推门进来,准备伺候皇帝起身。
那宫女看到榻上的情景,吓着身形一震,随即垂下眼帘,什么也不敢问,只是默默地走到青枝身边。
“姑娘,奴婢送你回去。”
青枝像是没有听到一般,依然呆呆地望着帐顶。
那宫女又唤了两声,她才缓缓转动眼珠,像是认出了来人,然后机械般地坐起身来,任由那宫女替她整理衣衫、拢好头发,扶着她一步一步走出了养心殿。
一路上,她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地望着前方的路面。
路过的宫人纷纷低头避让,没有人敢多看她们一眼,但那些低垂的眼帘背后,藏着怎样的目光,青枝已经感受不到了。
回到重华殿时,青黛正端着水盆从屋里走出来,迎面看到青枝被人搀扶着走进院门,先是一怔,随即脸色大变。
她丢下水盆,冲上去一把扶住青枝的肩膀,目光急切地扫过她苍白的脸、凌乱的发丝、以及领口遮掩不住的淤青痕迹。
“青枝?你怎么了?你昨晚去哪儿了?我一夜没见你回来——”
青黛关切的声音和她那张焦急的脸,终于带来些许暖意慰贴着青枝的心,可也将她强忍的恐惧和无望涌上眼眶。
她的嘴唇翕动了几下,话是一句都没说出来,眼泪却像决堤的河流一样,狂涌不止。
“唔哇……”
她猛地扑进青黛怀里,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是那么的撕心裂肺,包含了她所有的委屈、恐惧、屈辱和绝望。
好像除了痛哭,再也没有其他的出口。那是皇帝,是她最不敢与之反抗的人,她能说什么?她又敢说什么?
青黛见她哭得如此绝望,心都要跟着碎了,她不敢追问,只能紧紧抱住她,红着眼轻轻拍着她的背。
“没事了……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可她们都知道,有些事情,发生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傍晚时分,一道旨意突然降到了重华殿。
前来宣旨的是昨日那个小太监,他手中捧着那道明黄色的绢帛,见到低着头的青枝,眼中闪过一丝遗憾,但还是打开绢帛,高声念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重华殿宫女青枝,柔嘉成性,温慧秉心,即日起册封为美人,赐居长春阁,钦此——”
青枝跪在地上,听着那道旨意,只觉得脑中天旋地转。她费力地抬起头,望着那人手中的圣旨,脸上的血色已经褪得干干净净。
她原以为,昨夜只是一场噩梦,可现在他要来告诉她,那场噩梦将永无止境地延续下去。
她将成为皇帝的嫔妃,将被锁进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将重复昨夜那样的夜晚,一次又一次。
直到她像无数深宫女子一样,在漫长的等待和绝望中枯萎、凋零、死去。
“青枝姑娘——不,青美人……”那小太监将圣旨递到她面前,无力地扯动嘴角:“接旨吧。”
可青枝却仿若未闻,依旧跪在地上浑身颤抖,让眼泪再一次占据了她的眼眶。那小太监于心不忍,只能把圣旨递给了青黛,轻叹一声:
“真是时也命也……”
青黛接过那道圣旨,心中何曾不是一番惊涛骇浪。最绝望的预想终于来到,还是以这种惨烈的方式。
皇权向来如此,简单几笔,便定了一个人的一生。
小太监已经走远了,可青枝还在哭得浑身颤抖不止,青黛不由得起身,将圣旨放在一旁的桌上,随即把她扶了起来。
“青枝……你告诉姐姐,昨晚你到底是怎么去的养心殿?”
青枝不由得抬起头,泪眼朦胧地望着她,嘴唇哆嗦着将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青黛姐姐,我发誓,我真的只是替她顶班而已,我从来没有过非分之想……”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猛地扑进青黛怀里,再次哭得撕心裂肺:“姐姐,你救救我……我不想当什么美人……”
“我想出去,我想回家,你救救我好不好……”
她又如何能救得了她呢?
青黛抱着青枝,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能做什么呢?她也只是一个宫女,在这座深宫里,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又如何救得了别人?
她或许可以安慰她,说去找娘娘,可娘娘远在徐州,远水解不了近渴。
就算娘娘在京城,又能如何呢?
陛下要一个宫女,谁敢说一个“不”字?
娘娘再受宠,难道还能为了一个宫女去跟皇帝翻脸不成?
更何况,娘娘她……
“青枝……”她只能更紧地抱住青枝,闭上眼睛,任由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姐姐没用……姐姐救不了你……”
窗外的夕阳正一点一点地沉下去,将重华殿的院子染成一片浓重的橘红色,像是一层薄薄的血色,笼罩在这座精致的牢笼之上。
夜幕,又要降临了。
青枝被封美人的消息传入永宁宫时,崔真凌正对镜卸下簪环,不由得手上一顿,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手上的动作,只是嘴角浮起一丝耐人寻味的弧度。
“贵妃前脚刚走,陛下后脚便纳了她宫里的人,可真是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啊。”
按照她的猜测,此时的他应该在休养才对,可他偏偏在这个时候册封新人,还是贵妃的人,他是一点都不惜命啊。
“娘娘,要不要去看看?”
这时,云岫在一旁问。
“先不急。”崔真凌摇了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
“说起来,应该有人比我更着急。”
前头有虞妙音虎视眈眈,后头有荀朝夕野心勃勃,咱们这位天子还在风花雪月,此番可谓是越来越热闹了。
不过,她也有她的事情要办。
“那个嬷嬷找到了吗?”
她突然问了云岫一句,得到她肯定的答复之后,才松下一口气。
同一时间的锦绣阁中,虞妙音正倚在窗边,手中捻着一片枯黄的叶子。听完宫女的禀报,眼帘不由得低垂下去,眼中也翻涌着风雨。
他这时候不该在好好休养么?为什么又册封美人?难道是韩知远食言了?他明明答应过她的,为什么要反悔呢?
她心中的思绪乱做一团,哪有心思去关注那位新晋的美人呢。
对她而言,所谓的册封也不过是在这深宫里,又多了一个可怜人罢了,有什么好值得赞颂的呢?
而这边,昨夜宿醉的余温还停留在姜浔的身体里面。
他睡到晌午才起,刚醒来那段时间,只觉得头痛欲裂,浑身上下酸软无比。
按理说,他昨夜明明发泄得极其痛快,今日醒来应当一身轻松才对。
可他缓了又缓,还是无法从无力的状态中解脱出来。
直到临近黄昏,姜浔仍然觉得精神不济,腰背酸软得像是被人抽去了筋骨似的。
他靠在御案后的椅背上,批了几份奏折便觉眼花缭乱,只得搁下笔,闭目养神。
可有一件事,让他心中隐隐松了一口气,就是那股纠缠了他数日的燥热,终于消失了。
昨夜之后,那股燥热似乎全被他尽情地释放,虽然他此刻仍无力,但体内那种焦灼的灼热感,确实消退得一干二净。
他试着回想了一下昨夜的画面,心中竟出奇的平静,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泛起。
就好像昨夜的一切,不过是他用来扑灭体内那场大火的一瓢水,泼出去了,便与他再无关系。
到这时,他才感到何为恐惧。
韩知远很快被传到了养心殿,他只将指尖搭在姜浔的手腕上三息,便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陛下近日是否又饮酒了?”
姜浔此时哪敢说谎,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的点头也致使韩知远的表情更为凝重,话也重了几分:“陛下,微臣绝非危言耸听。昨夜的,微臣不便多问,可微臣必须要说清楚。”
“若陛下还想重振龙风、延绵子嗣,请您务必禁酒禁欲,静心调养,否则——”
说到这里,他竟深深叩首下去:“微臣也无力回天。”
姜浔此时的脸色变了又变,想呵斥可也无力反驳,最终只得挥了挥手妥协: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