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安县的月亮偏西时,千里之外的皇城正浸在同样一片月光里。
养心殿内,龙涎香在鎏金铜炉中静静燃烧,青烟袅袅,却抚不平龙床上那人紧蹙的眉头。
姜浔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锦被被踢开一半,露出明黄色的寝衣。
他睁着眼望着帐顶,胸中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烦闷。
他已经素了好几日了。
韩知远开的方子他每日都吃,可身上那股子虚劲儿不但没压住,反倒越积越重,心头的邪火也越烧越旺,烧得他夜不能寐、心烦意乱。
他烦躁地坐起身来,朝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小太监连忙躬身小跑进来,跪在榻前:“陛下有何吩咐?”
姜浔赶忙朝他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那小太监听罢不禁面露难色,可到底不敢违逆,连忙弓着腰退了出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他捧着一只青瓷壶回来,递给了姜浔。
姜浔一把接了过去,拔开塞子闻了闻,也不管辛辣的药酒气,直接仰头灌了一口进去。那酒入喉极烈,一路烧下去,把胸口那团火浇得更旺了。
半坛酒下肚,他的脸颊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微微晃动。
他扶着桌沿站起身来,踉跄了一下,目光在殿中扫视了一圈,此时夜色已深,再召妃子已然来不及了,这时,他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口值守的宫女身上。
那宫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正低着头安静地站在门边。
此时,他的理智已经被药力激得横冲直撞,手一抬便便她指了指:“让她进来。”
那小太监到底不敢多问,只能退出门去,走到那宫女身边柔声一唤:“青枝姑娘,陛下唤你进去伺候……”
正在等待换班时辰来到的青枝,闻声只觉得心中一片惊惧。
她是荀朝夕的宫女,今夜本不该出现在养心殿的,却因为自己的姐妹感了风寒,所以才留下临时顶班,她从未想过要伺候陛下的!
公公……她这时连忙跪倒在地辩解:“奴婢并非今夜当值之人,奴婢……”
她的话没能说完,姜浔已经大步走上前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青枝惊呼一声拼命挣扎,可姜浔虽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力气却仍然大过一个弱女子,她挣脱不得,被连拖带拽地拉向龙榻。
“陛下!陛下饶命!奴婢——啊——”
此时,凄厉的惨叫瞬间划破养心殿的寂静。
殿外的侍卫们面面相觑,却无一人敢动。
守在门口的小太监也面无表情地垂着手,仿佛什么也没有听见。
而就在这时,一队巡逻的禁军恰好经过养心殿外。为首的将领身形高大腰悬长刀,步伐沉稳,正是禁军副统领卫珩。
他听到了那声惨叫,脚步一顿,手已经按上了刀柄,转身便要往养心殿里冲。
门口的小太监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他:“卫统领,陛下在里面歇息,您可不能进去。”
可卫珩的目光凌厉如刀,盯着那小太监:“我方才听到有女子的惨叫声。”
“卫统领多虑了,陛下不过是召了个宫女伺候,年轻人不懂事,叫两声也是有的,您还是请回吧。”
卫珩握刀的手紧了又紧,最终也只能无力地松开。
他是皇帝的将领,是禁军的副统领,有权力也有能力救无辜百姓于水火,却偏偏不能阻止这个最有权力的人做任何事。
那是皇帝,是天子,别说是一个宫女,就是他看上了哪家的闺秀、哪家的命妇,又有谁能说一个“不”字?
他只能在门口听着,甚至还要保障这个施暴者的安全。宫女尚且如此,那些被选入宫的妃子们,她们的处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殿里的哭声渐渐变成一种绝望的呜咽,他咬了咬牙垂下眼帘,转身大步离去。
卫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在走的是哪条路,等他回过神来时,已经站在了锦绣阁的门外。
他抬起头,看着那扇紧闭的朱红色院门,却怎么也挪不开脚步。
其实自从那夜亲眼目睹韩知远从锦绣阁中出来之后,他便刻意避开了这一带。
他不去问,不去想,仿佛只要他不闻不问,那夜的一切就可以当作没有发生过。
可今夜养心殿中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像是一把利剑一般,直往他心间最柔软的地方刺去,痛得他呼吸一滞。
他不由得想,虞妙音是否,也是从那么恐惧的日夜里过来的呢?她独自哭泣绝望的时候,又是谁曾伸出过援手呢?
所以她每次,才会用那么哀伤颓然的目光看他吗?
正心痛着,二楼楼阁的窗户被人推开,接着出现了虞妙音的身影。
她穿着素白的寝衣,披散着长发,脸色看着,比之前还苍白了许多,正无望地仰头望着天上的月亮。
银白的月亮铺洒下来,照着她的身躯翩然若仙,好似一阵风吹过,便会随风飘散落入天际,彻底化为虚无。
他不由得有股恐慌,仿佛虞妙音就要从此消失了一样。就在这时,虞妙音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倏地转过头来,与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那一瞬间,卫珩仿佛又看到了第一次见到她时,那个绝望破碎的眼神。
那是去年的冬夜。
他刚调入禁军不久,第一次被分配巡夜的路线,恰好经过锦绣阁。
那夜极冷,呵气成霜,他裹紧了身上的大氅,正快步走过院墙外,却忽然听到院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他警觉地停下脚步,侧耳倾听,又听到了一声压抑的呜咽传来。
他犹豫了一瞬,还是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院门。
一进去,便见她跌坐在冰冷的石阶上,穿着一件单薄的寝衣,两只手的袖口被捋到小臂以上,露出其手腕上深浅不一的伤口,鲜血正顺着她的指尖一滴一滴地滴落在青石板上,是那么的触目惊心。
她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来,眼中即惊又恐。
他当时来不及多想,几步冲上前去,单膝跪在她面前,从怀中掏出随身携带的帕子,不由分说地按住她手腕上的伤口,仔细地包扎起来。
等他做完一切抬起头来时,却发现她正怔怔地望着他。
她眼中的惊恐已经褪去,变成了一种他读不懂的、复杂而哀伤的神情。
她就那样一错不错地看着他,明明是初次见面,却好像已经从眼睛里确认了彼此的灵魂。
他当时,有过这样一种荒谬的念头,随后便仓促地离开了锦绣阁。后来,他陆陆续续从别人的口中听说了关于她的事情。
她是地方官员进献的美人,一入宫便得了圣宠,陛下对她极为宠爱,无论她怎样玩闹都不会与她置气。
人人都说虞美人恃宠而骄,是天生的美人命,该享尽一生的荣华富贵。
可他始终忘不掉那个冬夜,她跌坐在血泊中抬头看他的眼神。
一个被帝王捧在手心里宠爱的女人,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想要寻死?
一个享尽了荣华富贵的美人,为什么会露出那样一张心如死灰的脸?
他不敢去想,却又控制不住地去想。
因为,在接下来的时光里面,那双眼睛一直追随着他,也最终走到了他的生命里去。
他知道她的痛苦,也知道她腕上的伤疤是怎么来的,更知道她在反抗什么。
面对着这个金碧辉煌的牢笼、以及那个掠夺一切的帝王,她即便被当作玩物般豢养,也从未吞下这般屈辱,始终在用她的方式,对抗着所有的一切。
所以他义无反顾地沉沦了下去。明知前方是深渊,却还是一步一步地靠近她。
可他始终不敢问。
她对他,到底算什么呢?是某种寄托,还是某种慰藉?他不敢问,因为他怕答案不是他想要的,更怕答案是他心中预演过百遍的。
可他不知道的是,她不敢回答的原因,恰恰与他截然相反。
虞妙音也正透过他,看向另一个遥远的魂魄和面容。不管相遇多少次,不管样貌怎么改变,她一定会认得他的。
是不是,舟生?
她在心里默默念出这个名字,眼眶却渐渐模糊,将苍白的面容染得更加支离破碎,却始终不肯挪开视线。
再看一看她吧,舟生。
无数个痛苦煎熬的日夜,她都是凭着这口气支撑下来的。
刚入宫的时候,她失去了双亲,失去了舟生,一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活着,只想就此死去。
再后来,在那个她准备死去的冬夜,她遇见了穿着禁军甲胄的舟生,手忙脚乱地用一块帕子包住了她的伤口。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焦急和关切,渐渐重合成一张脸、一张她朝思暮想可此生也不会再见的脸。
是舟生,是她的未婚夫舟生,死在她进宫前夜的舟生。冥冥之中,他又回来了。可是,她却没有太多时间了。
倏地,她伸出手,似乎想要触碰那张脸,却只能摸到黑夜与虚无,最终,徒留一窗的遗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