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城，铭文女子中学。
傍晚的凉风卷着几片落叶掠过窗台，初秋的空气里已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萧瑟。
图书馆三楼靠窗的长桌前，我整个人毫无形象地趴在桌面上，双手死死抱着脑袋，试图把眼前那几本厚如词典的魔法理论教材塞进快要爆炸的大脑里。
“不行了……心夏，我觉得我的脑子已经被烧焦了。”
我侧过脸，可怜巴巴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少女。
叶心夏正端坐在那台略显斑驳的旧轮椅上，捧着一本《初中魔法历史概述》，安安静静地翻看着。
她穿着一件淡米色的柔软针织衫，柔顺的长发垂在肩侧，精致甜美的小脸上透着温婉的笑意。
听到我的哀号，她轻轻合上书页，无奈地叹了口气。
“允儿，初三的开学摸底考，明明一个月前就通知了呀。”
心夏那双清澈的眼眸落在我身上，语气温柔却带着一点点无奈。
“整个暑假你都在家里睡大觉，现在才来临时抱佛脚，怎么可能看得完呢？”
“没办法嘛，难得姐姐不在家，谁有心思背这些枯燥的魔法理论啊！”
我下巴抵着桌面，眼神放空，弱弱地念叨着不知从哪里听来的歪理。
“只要信念坚定，一支笔，一个光耀，一个夜晚，就能创造一个奇迹！”
“扑哧。”
心夏忍不住掩嘴轻笑，随即又板起那张毫无威慑力的包子脸，没好气地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我的脑门。
“允儿，不要再玩这种奇怪的梗了。而且光耀是光系初阶技能，难道你想觉醒光系？赶紧复习，不然挂科了，你又要去走廊罚站了喔。”
“呜……人家不要罚站啦，很丢人的。”
我撇了撇嘴，嘴上虽在抱怨，但身体还是老老实实地爬了起来，抓起桌上的笔，继续和那些繁琐的元素相克公式死磕。
时间在翻书声中悄然流逝。
窗外，天色从蔚蓝渐渐沉落为橘红。图书馆内，学生们也陆续开始收拾书包，准备离开。
我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时间已经来到了打烊的边缘，远处的管理员阿姨已经开始在收拾了。
“心夏，图书馆快要关门了。”我转头看向她。
心夏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合上了笔记本，轻声道：“那我们一起回宿舍吧？”
我看了看手底下还剩下的最后两页笔记，又看了看心夏略显苍白的脸色。
“你先回去吧，心夏。”
我朝她笑了笑，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
“我把这最后两页总结抄完就走，最多再耽搁十五分钟。你腿脚不方便，现在外面天快黑透了，路灯也暗，你先回去，省得等下一片黑。”
心夏微微蹙起秀眉，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有些担忧地望着窗外逐渐浓稠的夜色。
“允儿，你一个人真的没问题吗？”
心夏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忐忑。
“最近……学校里可不太太平呀。”
她指的自然是这段时间闹得人心惶惶的怪事。
短短一个暑假，初中部已经有两个住校的学妹在校内无故失踪了。
治安所的警官前前后后来了好几趟，将整个校园翻了个底朝天，却连半点蛛丝马迹都没查出来。
校方高层为了压住舆论，坚称是学生家庭纠纷或个人原因离校，铭文女中的安保系统绝无任何安全隐患。
但这明显是在和稀泥，学校里谁心里没数？大家私底下早就闹得沸沸扬扬了。
就连我们的班主任柳思思老师，私下也神色凝重地找过我们好几次。
柳老师三令五申，放学后绝对不许在校舍僻静处晃悠，入夜后所有人必须老老实实待在宿舍里。
“放心啦～”
我伸手轻轻捏了捏心夏柔软的脸颊，笑嘻嘻地宽慰她。
“铭文女中就这么大一点地方，图书馆离我们宿舍楼也就十多分钟的路程。我抄完就小跑回去。难不成还能有妖魔从地底下钻出来把我抓走啊？”
心夏松开了紧缩的眉头，但眼底的关切依旧浓郁。她温柔地叮嘱：“那你一定要快点啊，我给你留门。”
“好啦好啦，快回去吧，路上小心点。”
我目送着心夏推着轮椅穿过图书馆大门，直到那道纤瘦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我才收回视线，以最快的速度将最后几个重点公式抄在草稿纸上。
……
半小时后，广播传来了管理员阿姨的大嗓门。
“里面的同学，要闭馆了，赶紧出来！”
“来了来了！”
我慌忙把笔记本和课本一股脑塞进包里，朝着门外一路小跑。
走出大门的瞬间，初秋的凉风迎面扑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夜幕低垂，道上几盏路灯似乎年久失修，散发着闪烁不定的惨白光芒。
整座校园安静得有些诡异，除了我自己的脚步声外，几乎听不到任何动静。
“呼……好冷。”
我缩了缩脖子，抱紧了怀里的书包，脚步不自觉地加快。
复习了好几个小时，小肚子早就开始抗议了。
一想到回宿舍后的情景，我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心夏的床头柜里可藏着不少她哥哥带来的零食呢，等下回去一定要狠狠“敲诈”她两包薯片。
顺着林荫道往前走，我来到了学校的食堂。
此时食堂的大门早已紧闭，整栋建筑里都黑黢黢的，看起来有点阴森。
就在我快步路过食堂后门的一处拐角时，一阵细微古怪的声响突然钻进了我的耳朵。
“咕……咕咕……”
那声音极其低沉黏稠。伴随而来的还有一股像是馊掉的厨余的酸臭味，顺着夜风直冲面门，令人作呕。
我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食堂阿姨倒垃圾没关后门吗？”
我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后门角落的阴影里，堆放着几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和一些废弃的木箱。原本整齐摆放的杂物，此时散落了一地，显然是被什么东西翻动过。
最中央那堆散落的破烂纸箱后方，有一团黑乎乎的物体正在缓慢地蠕动。
“难道是流浪猫？”我脑海中冒出这个念头。
学校里确实偶尔会有几只野猫溜进来。宿舍楼里，就有几个学姐偷偷在寝室喂养流浪猫。宿管阿姨屡禁不止，实在拿她们没办法。
“如果是饿坏了的小猫在翻厨余，说不定还能把它拐回宿舍去……”
带着一丝好奇与侥幸，我放轻了脚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堆杂物靠了过去。
“咪咪？”我试探着轻轻唤了一声。
似乎是察觉到了有人靠近，那团藏在垃圾箱后的黑影一顿，停止了蠕动。
紧接着，那堆破烂的纸箱被缓缓顶开。
没有想像中毛茸茸的可爱小脑袋，也没有温顺的猫叫。
一个庞大而畸形的头颅，从浓重的阴影中一点点钻了出来。
借着远处路灯微弱的余光，映入眼帘的，是一颗长在头部中央、足足有篮球大小的森蓝色巨大独眼！
那颗独眼里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丝，死死地瞪着我，瞳孔深处，苍着纯粹的暴虐与嗜血。
硕大如猎豹般的粗壮躯体、臃肿的脖颈、嘴角挂着黄绿色黏稠口水与腐肉残渣的森白獠牙……
那一瞬间，我浑身的血液被彻底冻结，大脑陷入一片空白。
教科书上的插图，与眼前的怪物，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那是……奴仆级妖魔——巨眼腥鼠！
“为甚么……”
这里明明是博城的安界内部啊！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只存在于教科书里的吃人妖魔啊？！
恐惧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掐住了我的心脏。极致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我张大嘴巴，下意识地想要放声尖叫。
“救——”
然而，“命”字还没喊出。
那头硕大的巨眼腥鼠后腿猛然发力，伴随着一阵令人窒息的腥风，黑影在眼前瞬间放大。
太快了，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反应的余地。
“喀嚓！”
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在夜空中响起。
那是脖颈被利齿咬断的声音。
甚至还来不及感受那剧烈的疼痛，冰冷与黑暗便如同潮水般将我彻底吞噬。
手中的书包滑落坠地，我的意识陷入了无边的虚无之中。
……
痛？
不，没有痛觉。
意识在一片混沌中载浮载沉了不知多久，微弱的感知才一点一点地重新拼凑回来。
“好冷……”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以及一股刺鼻的腐烂恶臭。
我迷迷糊糊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碰到的是粗糙、冰冷且带着黏性的泥土。
“我……在哪里……”
我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四周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我尝试着用手撑着地面坐起身来。
脑袋昏沉得厉害，像是宿醉一样的胀痛。我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
皮肤光滑冰凉，没有翻卷的皮肉，没有喷涌的鲜血，甚至连一丝伤疤都没有留下。
可是……记忆却如同潮水般疯狂倒灌……
图书馆的复习、心夏担忧的眼神、昏暗的食堂后门、那颗猩红恐怖的巨大独眼……以及，脖子被那张血盆大口生生咬碎的幻痛！
“我明明已经死了……”
那绝对不是幻觉。那种骨骼碎裂、生命流逝的绝望感真切得刻骨铭心。
我低头摸索自己的身体，整个人却猛地僵住了。
没有校服的布料触感，也没有内衣的束缚。
微凉的空气毫无阻隔地贴在我寸缕未着的肌肤上。我竟然处于全裸的状态！
我慌忙在身边的泥地上摸索，指尖碰到了几片破碎的布块。原本穿在身上的衣物，被巨眼腥鼠抓成了碎片，散落在四周。
“我新买的校服没了……”
我那微弱中带着哭腔的声音在封闭的空间里回荡。
我强忍着内心的恐惧与羞耻，双手护在胸前，跪在冰冷的泥土地上，小心翼翼地在黑暗中向四周摸索。
这似乎是一个地下洞穴，泥壁凹凸不平，压抑得令人窒息。
突然，我的右手在前方的泥堆里触碰到了某种坚硬的物体。
我下意识地顺着那东西摸了过去。
圆形、中空、末端连接着断裂的关节……而在那截骨头旁边，我的指尖触碰到了一片黏糊糊、已经干涸的长发，以及半截残缺不全的肋骨。
那是……人类的骸骨！
恐惧一瞬间达到了顶峰，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那些之前在学校里离奇失踪的初一、初二学妹……
她们根本不是什么离家出走，也不是家庭纠纷……她们早就已经被拖进了这个暗无天日的地穴里，沦为了妖魔的食物！
而我，也一样……
我也被那头巨眼腥鼠咬断了脖子，拖进了巢穴……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遇害的女孩们都变成了白骨，而我却毫发无伤地躺在这个死人堆里，光着身子，匪夷所思地重新活了过来？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妖魔地穴深处，我抱紧赤裸的膝盖，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