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将军的谎言

菌毯收缩的声音不是布料摩擦,而是肠壁蠕动。

那种黏腻的吮吸声从四面八方包过来,细密的菌丝像活的发丝,一寸寸缠上脚踝与小腿,分泌出的透明黏液带着微弱的酸蚀感,烫得皮肤刺痛。

【起来!】凯恩·沃克嘶吼,声音砸在巢穴的菌壁上又被闷回去。

他一手将还瘫在他胸口的艾琳娜·费雪拦腰抱起,另一只刚被剜过腐肉的手臂还在渗血,暗红的基因纹路却已经重新亮起,狂战士的余烬被疼痛与高温硬生生压回体内。

菌毯在收缩,像一张要闭合的嘴,要把刚才那场以体液压制寄生的交合,连同两具身体一起消化成养分。

艾琳娜的衬衫早就碎成布条,只剩凯恩的外套勉强裹住她颤抖的肩。

她碧蓝的眼眸还泛着高潮后的湿气,却瞬间恢复外科医师的冷冽。

她看见莉莉丝·巢母焦黑的躯体正在菌毯的包裹下鼓动,灰绿长发下的胸口裂开一道口子,无数菌丝从里面钻出,编织成新的肋骨。

【她在再生!不能让她完成!】艾琳娜尖叫,同时将手掌按在凯恩渗血的小臂上,圣痕的微光顺着血液渗入伤口,强行中和残余的孢子。

上方的火光猛地炸开第二轮。

米雅·罗森站在半塌的藤蔓斜坡上,琥珀色的眼眸被火焰映得发红,防风斗篷下摆已经被烧去半截。

她把最后一枚震撼弹砸向王座,嘶喊的声音都劈了。

【发什么呆!爬上来!这鬼地方要闭合了!】

凯恩怒吼一声,动力战斧卡进头顶垂下的钢筋残骸,斧刃切开缠绕的藤蔓,硬生生斩出一条向上的通道。

腥臭的绿血与燃烧的油脂一起落下,烫在他裸露的背肌上,嗤嗤作响。

他把艾琳娜先推上斜坡,自己垫后,每踏一步,脚下的菌毯就发出黏稠的撕裂声,像踩在活物的舌头上。

三人冲出孵化巢穴的瞬间,身后的空洞发出沉闷的闭合声。

数十条粗壮的藤蔓如巨蟒般绞紧,将那个燃烧的王座与尚未死透的巢母一同拖向更深的地底。

莉莉丝怨毒的呢喃被泥土与火焰吞没,只剩最后一句诅咒在黏液中鼓泡。

【圣痕……你逃不掉……丛林会记住你的味道……】

晨雾已经散去,辐射丛林在白日的高温下蒸腾出淡绿色的孢子雾。

远征小队的沙行车只剩一辆还能发动,车体被藤蔓勒出深深的凹痕。

艾琳娜靠在副驾驶上,银灰长发黏在汗湿的颈侧,她快速为自己与凯恩注射最后半支抗毒血清,动作却因为失血而微微发抖。

圣痕的光芒比昨日黯淡许多,像风中残烛。

凯恩的手臂缠着从衬衫撕下的绷带,血已经止住,但肌肉下的绿色纹路并未完全退去,像一条蛰伏的虫。

【导航晶片显示,伊甸方舟就在前方十二公里。】米雅将染血的晶片插入沙行车的中控台,全息地图在灰黄的空气中扭曲闪烁,【穿过这片丛林,就是旧联邦的中央生态穹顶。马库斯说那里有干净的水与能让熔炉重启的能源。】

沙行车碾过腐烂的菌毯,冲出丛林边缘的瞬间,眼前的景象让三人同时屏住呼吸。

那不是废墟。

地平线上,一座银白色的巨型穹顶在辐射尘的极光下安静矗立,穹顶表面流动着淡蓝色的能量薄膜,将内外两个世界彻底隔开。

穹顶内部,肉眼可见翠绿的森林、清澈的湖泊与成排的白色建筑,阳光透过净化后的空气洒落,鸟群在空中盘旋。

那是灰烬之日前教科书里的伊甸,是神话。

而在穹顶之外,环绕着一整圈由旧联邦主战坦克、混凝土碉堡与高压电网组成的钢铁防线。

数十门防空砲塔缓缓转动,黑洞洞的砲口一致对准丛林的方向。

防线中央的合金大门前,悬挂着一面早已作废的联邦军旗,旗帜崭新,像是每天都有人熨烫。

沙行车还未靠近,刺耳的扩音广播便撕开荒野的死寂。

【前方人员,立刻熄火,下车,双手抱头。你们已进入伊甸方舟管制区,此地由联邦北方战区接管。】

合金大门缓缓开启,一队身着黑色动力骨骼的士兵列队而出,动作整齐得像机械。

士兵们分开,一名身高两公尺、披着黑色将官大衣的男人独自走出。

他的银白寸头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眼窝深邃如冰川,面容英俊却毫无血色,猩红的电子义眼与另一只冰蓝色真眼一同扫过沙行车。

伊凡·德雷克。旧联邦最后的将军。

他没有武器,却比所有砲塔加起来更具压迫感。三阶战魂的灰烬粒子在他周身无声流动,空气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欢迎,方舟的迷途者。】伊凡开口,声音优雅而冰冷,透过扩音器传来,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播报,【我是伊凡·德雷克,伊甸方舟现任管理者。我等了你们很久,七号方舟的幸存者。尤其是你,艾琳娜·费雪医师。】

艾琳娜下意识站到凯恩身侧,外套下的手指紧扣住手术刀。

凯恩·沃克往前半步,将她半挡在身后,破损的动力装甲发出低沉的嗡鸣,斧柄被他握得发出钢铁摩擦声。

【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名字。】凯恩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钢铁。

【黑市的每一笔情报,最终都会流向有能力付款的人。】伊凡微笑,抬手示意。

穹顶的侧面透明化,露出内部一角,那是一座巨大的生态园。

成排的无土栽培槽里生长着鲜绿的作物,医疗区的白袍人员推着担架,孩童在草地上奔跑。

这画面对于在地下啃食合成蛋白块三年的方舟居民而言,是致命的诱惑。

【我没有恶意,队长。】伊凡的目光转向艾琳娜,语气甚至带上一丝悲悯,【看看这里。这里有干净的水、永不枯竭的地热能源、可以让一万人吃饱的粮食。七号方舟的熔炉还能撑多久?马库斯·霍特应该已经告诉你们答案。与其让你们在寒冷与饥饿中冻死,不如加入伊甸。我愿意无条件接纳七号方舟的所有居民,老人、孩童、伤患,一个不少。】

米雅的呼吸明显急促起来,她死死盯着那片绿色,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渴望。

艾琳娜的心脏也狠狠一抽,身为医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方舟内部因寒冷而坏死的肢体与因饥饿而浮肿的孩童。

【条件呢。】凯恩却没有被那片绿色迷惑,他盯着伊凡那张过于完美的笑容,刀疤下的眉骨绷紧,【联邦从不做慈善。】

伊凡赞赏地看了他一眼,像在看一件合意的武器。

【聪明。条件只有一个。】他抬起手指,轻轻指向艾琳娜,【把圣痕医师交给我。不是作为囚犯,而是作为伊甸的母本与首席研究员。她的血液能中和灰烬病毒,她的子宫能孕育对病毒免疫的新人类。只要她留下,我可以保证用她的基因序列,制造出一支听命于人类、而非野兽的狂战士军团。到时候,我们不仅能守住伊甸,还能收复整个地表。这是为了全人类的进化,医师,你应该明白这份责任。】

空气瞬间降到冰点。

艾琳娜感觉胃部一阵翻搅。

母本。

这个词让她想起莉莉丝王座上那些囊泡,想起钢铁教会手术台上的钢钉。

她是医师,誓言是救人,而这个男人要用她的身体批量制造士兵。

【你想把她当成兵工厂。】凯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带着火星。

暗红的基因纹路在他颈侧不受控制地亮起,余烬亢奋被暴怒点燃,手中的战斧发出不堪负荷的震颤,【用她的血去制造听你话的野兽,然后让那些野兽去替你征服荒野?】

【是守护秩序。】伊凡的笑容不变,眼中的猩红却亮了一分,【凯恩·沃克,我欣赏你。你是天生的战魂,却被七号方舟那种过家家般的道德束缚。跟着我,我能让你成为真正的灰烬主宰,不必再靠女人的身体来压制暴走。你麾下的士兵也不必再为了一口干净水去和变种拼命。把她交给我,你得到的是整个方舟的未来。】

【作梦。】凯恩一字一顿,战斧重重砸在沙化的地面上,砸出一道裂痕,【她是我的医师,是我的队伍的人。没有人能用她去换什么狗屁未来。想动她,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他转头看向艾琳娜,眼神凶狠却带着唯一的温柔,【医师,你怎么说。】

艾琳娜·费雪往前站了一步,银灰长发在辐射风中扬起。她看着伊凡,也看着他身后那片虚假的乐园,碧蓝的眼眸从动摇转为坚定。

【我是医师,不是母体。】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士兵的通讯器里,【我的血是用来救人的,不是用来制造听话的杀人工具。如果你真的想救七号方舟,就打开大门,让我们的人进来接受治疗,而不是把我关进实验室。】

伊凡脸上的优雅终于裂开一丝缝隙。他轻轻叹气,像在惋惜一件即将摔碎的瓷器。

【可惜。看来和平的邀请,总是被误解为软弱。】他抬起手,轻轻向后一挥。

砲塔转动的机械声同时响起。

【砲击准备——】

【散开!】凯恩怒吼,一把将艾琳娜与米雅扑倒在沙行车后。

下一秒,伊甸防线的第一轮齐射轰然爆发。

曳光弹在灰黄的天空中划出密集的火网,落在沙行车周围,炸起漫天沙尘与火光。

阵地战在没有任何缓冲的情况下直接进入白热化。

凯恩的战斧劈开一枚近距离的迫击砲弹,冲击波将他震得后退数步,嘴角溢血。

米雅就地翻滚,手中的反器材步枪开始反击,精准地点掉碉堡上的机枪手。

【医疗组!建立掩体!】艾琳娜在砲火中嘶喊,她拖着一名被流弹击中大腿的联邦士兵躲到半截混凝土墙后。

那士兵穿着伊甸的黑色军服,刚才还在向她开枪,此刻却捂着喷血的大腿哀嚎。

艾琳娜没有犹豫,撕开战地医疗包,用止血钳夹住断裂的动脉,圣痕的微光顺着指尖渗入伤口,强行止血。

【别动,你的股动脉破了,再动就死定了。】她一边缝合,一边对着另一名试图瞄准她的联邦士兵大吼,【压住他的伤口!你是人还是机器!】

那士兵愣住,在她碧蓝而愤怒的眼神中,竟真的放下枪,去按住同伴的伤口。

艾琳娜同时救治着双方倒下的伤患,不管是七号方舟的斥候,还是伊甸的士兵,只要在她手边,她就一视同仁。

白袍早已被血染红,银灰长发沾满沙尘,她在硝烟与尖叫中像一座孤岛,坚守着最后的誓言。

凯恩在弹雨中回头,看见这一幕,胸口的怒火与爱意同时炸开。他正要冲过去将她拉回掩体,米雅的惊呼却刺破通讯频道。

【凯恩!十二点钟方向,穹顶瞭望塔!有狙击手!】

凯恩猛地抬头。

伊甸穹顶最高处的瞭望塔上,一点微弱的红光正透过高倍瞄准镜,死死锁定在那个跪在血泊中、专注缝合伤口的银灰身影上。

伊凡·德雷克站在塔下,冰冷的视线透过电子眼,正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像在观看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实验。

而艾琳娜对此一无所知,她刚为一名敌方士兵完成包扎,正俯身去够下一个伤患的绷带,雪白的后颈在瞄准镜中一览无遗。

狙击手的扳机,已经压下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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