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姓赵的盐运使，请他去通州仓“面核批红”时，笑得热络又周到：
\"陈评事笔下如刀，赵某佩服。只是仓里几本旧簿，纸都有些受潮了，怕是得陈评事亲自过目，才好落签。我备了船，明日一道去？\"
陈未已搁下笔，抬眼：\"赵运使费心。既如此，末职带两名书吏同往，舟车、验簿、签押等一并留档，也好交差。\"
赵运使脸上的笑，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热切：\"自然，自然，自当按规矩办事\"
通州仓临着河，夜风一吹，满鼻子都是水腥气和陈年稻米沤烂的酸气。
陈未已核完最后一本仓簿，已是三更过半。两名书吏先回了驿舍，他多留了半个时辰，想把三处对不上的批红抄成备查的副册。
通州仓的夜，没有月亮。
他正低头写着，后颈忽然掠过一道凉意。
是刀。
陈未已笔尖一顿，身子往左一偏，那柄短刀“哧”地擦着他肩头劈下来，青色的公服袖口应声裂开，小臂上一道寸余长的口子，皮肉翻着，血瞬间就洇透了布。
他没有犹豫，反手抄起案上那盏油灯，连油带火，砸向窗棂——“轰”地一声，窗框窜起半尺高的火焰，账房亮了一瞬，他也借这一瞬，看清了窗外那张脸。
是赵运使带在身边的亲随。
那人见火起，咒了一句，翻身就往河沿窜去。
陈未已左手死死压住血流不止的小臂，右手抓起那本刚核完、还带着他朱笔的仓簿，翻身出侧门，一路追下了半条河堤。
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青石上。
可他到底失了血，又没有武功。
追到渡口时，脚下一滑，单膝重重跪在石阶上，眼前黑了一瞬。
而那人的小船早已消失夜雾，不一会连桨声都听不见了。
陈未已撑着石阶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怀里，仓簿还在。
他竟先笑了一声：
“跑得倒快……”
抬起没伤的手，按了按腰间，还好，还在。
他闭了闭眼，努力撑起身子。转身一步一步，走回了驿舍。
消息递回京时，天边刚泛了鱼肚白。
大理寺当夜便扣了赵运使一行人，案子收归少卿亲理。
可这些，令初一字也不知道。
她是被拍门声惊醒的。
青蘅的声音失去了平日的稳重，隔着门，焦急的像是要哭了：
\"二少夫人……姑爷昨夜在通州遇了刺，伤在左臂，天亮才进城。这会儿刚到家，您、您快去看看罢……\"
什么都没披，赤着脚，就冲出了院门。夜里的露水凉，她脚心踩在石板上，竟一点都没觉出冷。
她撞进房间时，陈未已正坐在榻边。
左臂从肩头到腕，缠了厚厚一层白纱，纱上洇着没干透的褐色。
“……夫人？”
令初站在门槛上，喘着气，胸口剧烈地起伏。
她忽然想起广化寺佛前，自己闭着眼说的那句“求他平安”。
不是已经求过了吗？“陈未已。”
她声音抖得厉害，一步一步走过去，虽然没哭出来，但是抓着他的那只手，攥得指节都发了白：
“你……”
陈未已有些心虚。
他把饼搁下，反手把她吓得冰凉的手拢进掌心：
\"没事，皮肉伤，已经包扎了。卷宗没丢，人也好好的。倒是你怎么不穿鞋就跑过来了，万一硌到脚？\"
令初没理他。
“别动，”她哑着嗓子，眼睛红透了，动作却轻得像是在拆一件宝物\"你那大夫裹得什么样子……血都沤在里头了，你是不要这条胳膊了是不是？\"
陈未已牵动伤口，眉心狠狠一蹙，又强行松开，任她拆。
疼得额上沁出一层冷汗，他一声没吭，只拿那只空着的手，笨拙地替她擦了擦腮边滚下来的泪，指腹在她眼下，蹭了又蹭，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哭什么呀，\"他笑\"夫君这回可是立了功的人。少卿说了，我护着的那些账册，够把那些人治的死死的\"
令初一把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乱动。
“你别跟我讲案子，”她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你先给我把伤口，好好养利索。\"
她拆到最里层，那道寸余长的刀痕露出来，皮肉还泛着血色，看着很是狰狞。
令初指尖一颤，到底没再掉泪，只咬着唇，重新一层一层，替他敷药、上纱、再缠紧。
“下回，”她低着头\"莫要追上去，什么都没有你的命重要。你不是侠客，你是大理寺的文官——你的命，不只是你自己的。\"
陈未已没说话。
等她缠好最后一圈，他才慢慢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手背，闷闷地“嗯”了一声。
“知道了，”他的声音极尽诚恳，“都听夫人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求夸奖：
“夫人送的符还在，为夫好好保存着。”
令初一怔，低头，才看见他腰间那块素白的平安符，被衣襟护得严严实实，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灰尘都没有。她终于，把那口气，慢慢吐了出来。
“……这符也没护住你平安。”
“夫人这是何意？”陈未已抬起头，苍白的脸上满是不赞同\"为夫倒觉得，正是夫人求的平安符，才救了我一命，改日我可是要去还愿的\"
窗外晨光彻底亮了，清晨的风凉凉的。
令初把缠好的纱布尾端仔细掖好，额头轻轻靠在他没伤的肩上，闷声道：
\"今日起，你在家躺着，哪儿都不许去。你把伤养好，再说别的。\"
陈未已闭上眼，把人圈紧了些，哑声笑道：
“听夫人的。那这几日还承蒙夫人照顾了。”
“……行，”她红着眼，嘴角却弯了弯，\"先把这块冷饼给我扔了。\"
大理寺那边倒是通情达理，少卿亲口放了话：伤筋动骨，好生将养，案牍一概免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