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化寺不大，却极清幽，香火气里裹着松柏的苦香。两人净了手，先到大雄宝殿前上了香。
沈蕴之闭着眼，念念有词，求的不外乎家人安康、顺遂无忧，末了还冲令初挤挤眼：\"我再替你多求一桩，求状元公少熬两夜，别把你一个人丢榻上数日。\"
令初的脸噌地一下就红透了：“你别在这里胡说。”
轮到令初。
她跪在蒲团上，拈香，叩首，闭上眼，心里头的话却很简单。父亲康健，小侄子安好，还有……
她悄悄睁开一点眼，看了看殿外那片刺眼的日头，又垂下去，把最后一桩，郑重许出：求他，平安。
不求功名多显赫，只求他平平安安。
她起身，走到一旁结着红绳的福袋摊前，挑了一只素白的，针脚细密，里头缝着一叶小小的银杏。
“替夫君求的。”她捏着福袋，声音轻轻的，\"他呀，嘴上不说，夜里睡梦里都蹙着眉…\"
沈蕴之在旁看着，难得没打趣，只笑着点头：\"状元公收着，该高兴坏了。\"
午膳就设在寺后的小院里。
一碗素面端上来时，令初还当是寻常。
清汤，几根细面，面上只铺着香菇、笋尖、一小撮焯过的青菜，连油星都瞧不见。
可一口下去，令初的筷子就停不住了。
汤是吊了许久的，很是素净，鲜得却像把整座山的灵气都熬了进去；笋尖脆脆的，香菇很滑嫩，面条筋道刚刚好，连那点青菜都带着甘。
她本来饭量小，头几口还想着“尝两口便罢”，不知不觉，竟一碗见了底。
她放下碗，有点不敢相信自己，抬眼正对上沈蕴之那张“早跟你说了吧”的得意脸。
“……沈姐姐。”
“嗯？”
“这面，”令初拿帕子按了按嘴角，眼里亮晶晶的，\"回府我得让厨房来学。\"
令初被她说得弯了眼。
午后的风从山巅吹过来，带着松香和远处钟声，把额上那层薄汗，都吹凉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只素白福袋，耳根便又热了起来。
只把碗轻轻一推，抬眼望着山下那一片被日头晒得发亮的京城，轻声道：
\"……回府，得给他一个惊喜。\"
沈蕴之挑眉，轻轻笑了笑。
从广化寺回来，令初难得没急着换衣裳。
她把那只素白福袋攥在袖里，一路琢磨着该怎么递过去。
这倒是令初第一次给他送礼物。
她思考良久，不知是要大大方方塞进他手心，还是趁他睡着系在他腰带上？
思来想去，连马车到家都没拿定主意。
陈未已是掌灯后才回的。
靴子一脱，整个人歪在榻边，连幞头都懒得解，只朝她伸出手，整个人像是又被卷宗搓磨了一整日。
\"夫人……抱一下，就一下，为夫这骨头都要散了。\"
令初原本准备好的那一肚子说辞，叫他这么一搅和，全乱了。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先替他解了幞头，又去松他腰间那根勒了一整日的革带。指尖顺着带扣一挑。
陈未已迫不及待地求夫人的怀抱，手已经伸了一半。
“别动。”
她把袖里的福袋摸出来，那个素白的小福袋，就在灯下微微晃着。
陈未已半睁着眼，先是没反应过来，待看见她把那红绳，仔仔细细地绕过他腰带，系在了贴身的那一侧，他撑起半个身子，喉结滚了滚：
“这是……”
“广化寺求的，”令初垂着眼有些脸红，“是平安符。”
\"不许弄丢。也不许嫌丑，挂在里头，谁都不许看见，连你那大理寺的同僚都不许。\"
陈未已没再躺着。
他坐起身，低头，拇指捏着那片小小的银杏，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
灯焰在他眼底跳着，眼睛亮晶晶的。
“为我求的？”他问，明知道答案，还是想要听她再说一遍。
“嗯，”她终于抬眼，对上他，又飞快别开，\"你最近夜里睡着都蹙着眉头……挂了这个，会好睡些\"
陈未已忽然笑了。
他把她拽进怀里，细细密密的吻就落了下来，掌心捂着腰间那块福袋贴着的地方，闷闷地说：
\"皎皎送的，我必百倍珍惜\"
\"我自己丢了，这平安符都不会丢。\"
令初被他吻着，好不容易说了一句：“不许……不许这么说。早些睡。”
令初一僵。
他怎么知道的？
陈未已瞧着她那点慌乱，笑意更深：\"听说夫人那日离府，让青蘅拿了一卷画轴\"
令初下意识就把手往袖里缩。
“陈未已！你、你偷看……”
“没偷看，”他举起双手，一脸无辜，\"夫人藏的这样好\"
他俯身，把脸凑过来，鼻尖蹭着她鼻尖，语气忽然就软了下来，没了方才的懒洋洋：
\"你先把它收着，等我哪日，把大理寺这一阵子忙过去，咱们点一屋子灯，娘子再把画展开。\"
“我想听夫人给我细细讲解。”
令初捏帕子的手紧了紧。
她忽然就不想再藏了。
“……好，”她轻声：“等你休沐那日。”
陈未已吻了吻她眉心，起身进了浴隔。
画轴此时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箱笼最深处。
接下来的日子，陈未已一天比一天忙，甚至比前段时间有过之而无不及。
事情起得突然。
之前孙绍的案子，虽已了结，但孙府孙尚书那笔盐课纲引亏空的账，既已被上头知晓，断不是轻轻揭过那么简单。
顺着孙部旧档里那几处破绽，一路查下来，竟真查出了一串见不得光的名字。
御前点了专人督办，大理寺少卿坐镇，陈未已奉命协同复核。
此案牵扯到几位盐政衙门的属官，里头还有孙部旧人的门生。
按理，他只管对着账册下笔，做些案头工作。
可偏偏，账本上的那些人，不肯让他只做个动笔的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