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已头一个月，几乎没在正点儿踏进过院门。
特旨留京虽是恩典，可恩典之后的事情，皇帝可就不管了。
别人能推的案子，最后都落在了“新科状元、习学官”的案头。
详断习学，顾名思义，是边学边断案，可没人真当他是学徒。
一些人看不惯他是丞相的儿子，觉得这状元难保不是靠他父亲，又不敢明着得罪他，卷宗一摞一摞地送进来，诸路奏案、京畿词讼、连陈年旧档里弄不清的田契争讼，都拿红绳系着，搁在他左手边。
他倒没抱怨。
只是每每夜间天已经黑透才能到家甚至有时直接宿在大理寺。
回府时也是精神不大好，连腰都直不太利索，靴子踢到榻边，人便一头栽进锦被里，闷闷地喊一声：
“夫人……救我。”
令初早备下了热帕子和一盏温的茯苓粥。她也不劝，只走过去，把帕子敷在已经僵硬的后颈，再把他散乱的头发，一根一根，拢到耳后。
陈未已就着这个姿势，眼睛都不想睁，手却极准地，往旁边一捞，把她手腕攥住了，往自己怀里一带。
“亲一下，”他的脸埋在枕里，声音闷得像从水底捞上来似的，“就一下，不然为夫睡死过去，明早便起不来……”
令初拿指尖点他额头：“粥还没喝。”
“喝不动了，”他把脸往她掌心蹭了蹭，赖得理直气壮，“夫人不亲就动不了。”
她拿他没法子。
俯下身，很轻地，在他眉心落了一下。
唇瓣刚碰到那道紧蹙的眉心，陈未已就笑了，眼睛还没睁开，手臂已经把她半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肩，含含糊糊地嘟囔：“……足够了，又能再活一天。”
往往就是这么一会儿。
他实在太累，缱绻不过三息，人就已经沉沉进入睡里，攥着她的袖口，指节都松不下来。
令初替他解了革带、盖好被角，看着他睡梦里还微微蹙着的眉，她伸手想去抚平，却怎么都抚不平。她也不再叫他。
只把灯挑暗了些，在榻边坐一会儿，听他均匀的呼吸，才轻轻抽回袖子。
有时这觉能睡到第二日，令初醒来时，人已经走了。
有时会再醒一会，令初就把备好的粥给他，让他喝完再睡。
转机是在一个落了雨的傍晚。
那桩案子，其实本不该他经手。
是孙尚书府的孙子，孙绍，又惹了事。这回不是在谁家宴上欺个丫鬟、街上言语戏弄了哪家姑娘。
那日是西市口一户人家嫁女。
新妇姓柳，是城南柳屯田家嫡出的姑娘，父祖虽不在中枢，却也是清白传家的官宦门第。
花轿刚落，贺客还没散尽，孙绍就带着几个狐朋狗友，骑着那匹乌骓大马，一路吆喝着从街尾冲了过来。
说是“道喜”。
可花轿旁的帘子被风吹起一角，他隔着人群瞧见了新妇从角门进宅时那一截侧脸，竟就勒住马，当街笑了一声：
“好标致的新娘子。既进了这门，怎么也得让孙某先敬一盏酒吧？”
话音未落，他竟真翻身下马，手里摇着马鞭，三步并作两步，就要往角门里去拦人。
满街贺客都僵了。
柳家陪嫁的嬷嬷拼死挡在门前，让新妇快进去。
孙绍被拦了一下，脸上挂不住，反手就是一鞭子抽过去，骂了句“什么东西也敢挡爷的路”。
那嬷嬷脸上登时一道血痕，人群里一阵惊呼，谁也不敢再上前。
新妇到底机敏，没出去，只躲在门后，颤着声让家仆去报官。
偏孙绍还嫌不够。
他站在柳家角门外，拿马鞭敲着门框，声音大得半条街都听得见：
“柳家的，回去告诉你家姑娘。孙某的礼，她受也得受，不受……”他笑得轻佻，“也得受。”
就在这时，那匹拴在石狮上的乌骓被爆竹声一惊，前蹄扬起，正撞翻了街边卖炭的老翁。
老翁闷哼一声，撞在石阶上，血从嘴角淌下来。
孙绍回头看了一眼，皱了皱眉，竟只朝家奴抬了抬下巴：“扶起来，给他二两银子治伤，别碍了爷的兴头。”
家奴应声要去拖人，那老翁的儿子扑过来护着父亲，哭喊着“要公道”。
孙绍这回倒笑了，扬鞭一指：“公道？你去京兆府告我试试。”
人群死寂。
他这才整了整衣襟，翻身上马，扬长而去，留下一地碎了的贺瓷和一个新妇，躲在门后，抖得说不出话。
孙府的家奴反应倒是快，银子撒出去，衙役买通了，报上京兆府的状子，生生给压成了一桩“马惊伤人、各执一词”的民事。
可偏偏，伤者的独子是个倔骨头，状子被退了三次，第四次，竟一路，告到了大理寺。
案子分在别房一位老评事手里。
陈未已只是在廊上，听那老评事对着卷宗啐了一口：\"又是个烫手山芋，孙尚书的孙子，这都不是一次两次了。罢了，拖一拖，赔几两银子，也就结了。\"
他当时没接话。
只把那卷宗的封皮，在廊灯下多看了两眼。
夜里回府，他破天荒地没倒头就睡，连粥都喝了两碗。令初替他添灯油，瞧出他神色不对，便问：“遇上难断的案子了？”
陈未已搁下碗，看着灯焰，慢慢道：
“不是难断。是有人，不想让它断。”
他没提孙绍的名字。
令初点点头，她知道多问也无意。
他也没再多说。
只此后半月，他回得越来越晚，甚至连着两日没回府。
令初心疼他过于劳累，便叫小厮送了一些吃食和被褥。
他不是主审，没办法断案。
可详断习学官有一样便利就是诸路案卷，他有权调阅旧档复核。
他把几处对不上的时间、几笔没有源头的银子、和旧档里那句“马惊”却“无人伤”的巨大破绽，夹进了该递的那本卷宗里。
老评事翻到那行注，在灯下沉默了很久，第二天，把案子重新开封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