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重开那日，孙尚书倒是先动了手。
他毕竟在朝多年，门生故旧盘根错节，大理寺上下，未必没有他的人。
老评事把卷宗重新摊开不过半日，外头就有了风声，先是有同僚“好心”来提醒老评事，说孙部的公子年轻气盛，不过是闹了点风流官司，\"一个贵女的名节，闹大了反倒不好收场，评事何必做那恶人\"。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明白白，这件事孙尚书想平息了事，否则就是污了贵女名声。
陈未已见老评事犹豫，便搁下朱笔，只笑笑：\"同僚好意，末职记下了。只是卷宗既已重开，是非曲直，总得有个判定。\"
那人脸色一僵，拂袖走了。
老评事年迈或许是不想在致仕前惹下大麻烦，他能理解。可是这事，事关家中夫人，他不得不步步紧逼。
紧接着，各种人情往来和意外便从四面涌来。
先是刑房有个书吏，半夜“不慎”打翻了油灯，烧了半册京畿旧档。
偏巧，正是陈未已前几日翻过、夹了注的那几页。
再是孙府遣了管事，捧着一封厚帖，直接送到了相府门房，说是给“老相爷”问安的土仪。
父亲那边，只把那帖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连句话都没带。
他看着愁容满面的老评事轻声道\"他们越急，越说明，我夹进卷宗里的那几行注，是实实在在地踩到他们的疼处了。\"
疼处，当然远不止孙绍当街那一鞭。
陈未已这一个月，白天断案，夜里翻的也不只是马政册。
孙绍敢在光天化日下如此横行，靠的从不是一匹御赐鞍鞯，而是孙府这些年替他兜下的、一桩又一桩“不了了之”的事情。
他顺着那些旧档往回摸：三年前南厢一带强占民田的一桩旧讼，原告莫名其妙撤了状；两年前一位小官之女投了河，案由草草定了“失足”，可卷尾一行移档记录，笔迹对不上；还有孙府名下几笔说不清的银子，走的不是户部常路，倒和他一位门生掌着的盐课纲引账，隐隐对得上口子。
这些，单拎出来，哪一件都定不了死罪。
可串在一处，就是一把悬在头上的铡刀了。
陈未已没告诉旁人。
他把这些，另理了一份详尽的揭帖，随同孙绍案的复核文书，一并呈到了该看的人案头。
他甚至刻意留了破绽：揭帖里只揭露事实、不下一句断语，连几处还能再查的线索，都明明白白地留着，像是……特意给上面留了顺藤摸瓜的口子。
因为他清楚，一个从八品的评事，是扳不倒尚书的。
他要的，从来不是亲手扳倒。
他要的，是将这把火烧旺，烧到大家都能看见。
火，烧得比他预想的还快。
孙尚书察觉不对时，御前已经有人在问话了。
问得很是巧妙，先问的不是孙绍调戏贵女和惊马的事情，而是“南厢那三十顷田的过户文书，兵部旧档怎么缺了一页”。
一环扣一环，全是公文上的漏洞。
老尚书在书房里摔了三只茶盏。
有人拿他孙子那桩“风流案”做引子，把他这些年的底子全部掀开了。
而背后的那个人，一个从八品的毛头小子，却又动不得。
更要命的是，揭帖里那几处“留白”，上头的人已经开始顺着往下摸了。
孙尚书坐在满地碎瓷里，许久没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他忽然很老很老地，吐出一口气，挥了挥手：
“把绍儿，领回来。”
“我说，”老尚书闭了闭眼，整个人干枯的像是一颗即将伏倒的树，\"告诉大理寺，我孙家，不掺这案子了。该杖该毙，随他们断。\"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几乎是咬着牙根的：
“往后，他的事情不用往我这里报了。”
管事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老尚书独自坐着，看着地上那几片碎瓷，忽然惨笑了一声。
消息传回大理寺时，陈未已正在廊下洗手。
小厮跑来：\"陈评事，孙尚书亲自吩咐，不干涉案子，任凭大理寺断案。\"
陈未已甩了甩手上的水，拿袖子随意擦了擦，抬眼看了看天。
春日的太阳，正好落在廊檐那排瓦当上，竟有些刺眼。
他什么都没说，只轻轻“嗯”了一声，转身回了值房。
七日后，判下：孙绍当街辱人、殴伤仆妇、纵马伤人，杖六十，徒三年，鞍马没官；随行家奴二人，以教唆、贿吏论，各杖八十，流三千里。
孙府，没有任何动静。
这日陈未已难得的按时到家。
靴子湿了半截，袍角溅着泥点子，脸上却没了前几日的郁色。
令初正在剪灯花，剪刀“咔”地一声，剪得很轻。
看见夫君进来，她有一丝震惊：“夫君，今日回得这样早，大理寺的案件可是处理妥了？”
他笑了笑，先去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袍。
把她手里的剪刀拿下来，放在一旁，反握住她的手，把她整个人，拉到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胸口。
“孙绍判了。”他贴着她发顶，一句一句，说得很慢，“杖六十，徒三年。”
令初惊讶的看着他，原来这些天他竟是在忙这个。
看着烛火下，他眼底还有没有褪去的血丝，却亮得精神，是她许久没见过的样子。
她把脸埋了回去，手环抱住他的腰。
“我知道你会的。”
陈未已低头，吻了吻她发顶，唇在那里停了很久，久到灯花又“啪”地爆了一朵。
“令初。”他把人往怀里拢得更紧了些，下巴抵着她，\"为夫现在有能力，亲手护住你了\"
令初闭上眼。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蹭，像一只安心的小猫\"嗯，用晚膳吧\"她闷闷地说，\"我去吩咐备膳\"
“别去，”他箍着她腰，赖得一动不动，\"再让我抱一会儿\"
窗外春雨还淅淅沥沥，下完这几场雨，夏天就要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