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侍女传信·宗主夫人的怨恨已到临界

天色还没亮透。

荒野山洞里的灵石亮度在后半夜自动减弱了一档,洞内笼着一层暗淡的蓝灰色,像是黎明前最后一段的沉默。

云逸靠着洞壁坐着,没睡。

他的道袍整理好了,黑色长发重新束于脑后,剑眉星目在暗光里显得格外清醒,他的手腕搭在膝上,手指轻轻敲着掌心,脑子里转的是离开这个山洞之后的路线。

苏清月在他左侧的石台上侧卧着,银白色的长发铺散开来,她的清醒窗口在高潮后的半炷香里燃尽了,现在是沉睡,不是魔功驱使的那种昏迷,是真实的、平稳的睡眠,冰蓝色的眼眸阖着,睫毛轻轻覆在眼下,整张脸是安静的,白皙肌肤上的吻痕和魔纹在暗光里不那么刺目了,如果只看她的脸,你能看见凌华仙子留下来的那点底子,那种清冷的、不可被彻底毁损的骨相。

云逸看了她一眼,收回视线。

魅影在洞口方向,她醒着,背对着他,手里捏着一枚巴掌大的黑色灵石,那块灵石表面刻着细密的灵纹,此刻有几道极微弱的红色光点在灵纹里流动,像是萤火,一闪一闪的。

云逸盯着看了一会儿,”联系上了,”他没有问,是陈述。

魅影没有回头,”快了。”

她身上的黑色魔袍在昨夜重新整理过,领口依旧低开,火红色的长发散在肩头,侧脸的轮廓在灵石的红光里是妩媚的,她握着那块灵石的手指修长,指节轻轻按压着灵纹的某几个节点,像是在用触觉传递密码。

云逸没有催,他重新把视线收回来,盯着洞顶,等。

大约等了一炷香,魅影的肩膀轻轻动了一下,那块灵石的红色光点骤然密集,在某一刻汇聚成一个清晰的脉冲,然后归零,灵纹暗了。

魅影转过身。

她的眼神比平时更锐,妩媚里带着一点云逸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类似于紧绷的东西,”消息来了,”她说,”有点多,你听好。”

“说,”云逸坐直了。

魅影走过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把灵石夹在两掌之间,低头,把灵纹里残留的信息感应了一遍,然后开口,”先说人,”她说,”这条线是我以前的一个下属,姓花,花姑,”她停顿,”她现在在宗主夫人媚儿身边当侍女,我放的,当时是为了给自己留条后路,没想到现在用上了。”

“聪明,”云逸说,”花姑可靠吗。”

“能联系上就是可靠,”魅影说,”她要是不可靠,发过来的第一条信就是假的,我三年前就出事了。”

云逸点头,”说内容。”

魅影的手指在灵石上摩挲了一下,”宗主出关了,”她说,语气平,”七日前。”

云逸心里一沉,没说话,等她继续。

“出关的第一件事,”魅影继续,”暴怒,”她停顿,”合道仪式被破坏,他修为突破受阻,苏清月被带走,这三件事加在一起,他整个人是炸的,”她停顿,”他把能打的都打了,从长老到弟子,从弟子到杂役,花姑说整个魔宗三天没人敢出门。”

“打谁最重,”云逸问。

魅影抬起眼,看他,”媚儿。”

洞里安静了一秒。

“说,”云逸的声音没有变,”细说。”

魅影把灵石放在地上,两手环膝,语气是描述性的,不带太多评判,”莫渊出关当天,在合欢殿的主位上把媚儿叫出来,当着所有长老和弟子的面,掌掴,”她说,”左右各一掌,打出了血,媚儿化神修为不敢动,站着受了,”她停顿,”然后莫渊说了一句话——花姑把原话传过来了——他说:连看门都看不住的废物,当初要你做什么用的。”

云逸没有说话。

“当众,”魅影补充,”所有核心长老都在场,包括欢喜佛,包括红莲,包括鬼面,那句话说完,媚儿跪在地上,一句话没说,”她的语气里有一点东西,说不清楚是同情还是别的,”然后莫渊禁足她,禁足令到现在还没解除,她被关在偏院,只有花姑一个人能接触她。”

云逸的手指在膝盖上停止了敲击。

他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媚儿的怨恨,”他说,”到什么程度。”

“花姑说,”魅影顿了顿,”她跪着受完掌掴、站起来之后,没哭,没求饶,”她停顿,”只是转头看了欢喜佛一眼,欢喜佛在旁边笑的,”她停顿,”花姑说,媚儿看欢喜佛的那个眼神……能把人看死。”

云逸轻轻呼出一口气,嘴角微微扯了一下,”够用了,”他说,”还有吗。”

魅影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的沉默让云逸重新看向她,她的表情在这两秒里有点不太对劲,不是坏的不对劲,是一种类似于”我不确定该怎么说这件事”的迟疑,这表情从一个修炼了将近三百年的魔宗弟子脸上出现,挺少见的。

“还有什么,”云逸直接问。

“有一条,”魅影慢慢开口,”我没想到花姑会发这条,”她说,”是关于媚儿本身的。”

“说。”

“花姑在媚儿身边待了三年,”魅影说,”她说……她有时候在给媚儿侍奉的时候,会感应到一种灵力波动,极其微弱,”她把”极其微弱”四个字说得很重,”但她能感应到,因为花姑的灵根是感应型的,对灵力波动很敏感,”她停顿,”她说,媚儿运功的时候,偶尔,极偶尔,那种波动会从她丹田位置溢出来,持续不到一息,然后就没了,像是……”她停顿,”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但没压死。”

云逸的眼睛微微眯起,”什么属性的波动。”

“花姑说她感应不出具体属性,”魅影摇头,”但她能确定一件事:不是魔功,和合欢天魔功的气息完全不同,魔功是腐烂的、滚热的、黏腻的,而这种波动是……”她停顿,”她用的词是\'干净\',”她说,”就这两个字,干净。”

洞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灵石发出轻微的嗡声,苏清月在石台上的呼吸均匀而平稳,洞外有风,把枯草的气息带进来一点。

“干净,”云逸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他笑了,不是大笑,是一种很克制的、眼神里带光的笑,”媚儿,合欢魔宗副宗主,合道初期,”他说,”曾经是正道修士。”

魅影看着他,”你就这么确定,”她挑眉,”花姑感应到的可能是什么别的。”

“什么别的,”云逸反问,”合欢天魔功彻底侵蚀之后,原本的功法是会被抹去的,不是共存,是覆盖,”他说,”但花姑感应到的那种波动能从覆盖里渗出来,这说明它的根系扎得比魔功更早、更深,”他停顿,”能在合欢天魔功的压制下存活数百年的东西,只有一种可能,是她本命功法的灵力残留,”他顿了顿,”这种东西,是在修士开灵根之后就和灵根绑定的,它不是记忆,是灵根本身的烙印,烧不掉,也抹不净,”他停顿,”媚儿被莫渊带进魔宗之前,修的是正道功法。”

魅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这些,”她说,”你才金丹后期,这属于修真杂学里比较偏的一块。”

“我师尊教的,”云逸说,语气平,”苏师尊当年给我讲过一个案例,是一个叛入魔道的正道弟子,后来被抓回来,判断其是否仍持正道根骨,用的就是这个方法。”

魅影沉默了一下,”所以,”她开口,”你想怎么利用这件事。”

云逸看她,”你觉得我是要利用,”他说,”还是要救。”

魅影顿了顿,”有区别吗,”她说,”对你来说。”

“有区别,”云逸说,他的语气是认真的,”利用,是我拿她的怨恨做筹码,用完丢掉,”他停顿,”救,是她自己选择,路是她自己走的,我只是推她一把,”他停顿,”结果可能一样,过程不一样,人不一样。”

魅影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她低下头,抠了一下手指,”我当年,”她说,声音低了下去,”你给我的是哪种。”

云逸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一下,”你是第三种,”他说。

“什么第三种,”她抬头,眼神里有一点不确定。

“你是我问过\'舒不舒服\'的那种,”他说,平静,”没有那么多战略计算。”

魅影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她把视线移开,盯向洞口方向,耳根微微红了一点,火红色的长发垂下来,挡住了那点红。

沉默了一会儿,她重新开口,把话拉回正轨,”那你打算怎么接触媚儿,”她说,语气已经恢复了平时的那种利落,”她被禁足,偏院有鬼面的封禁,花姑能传信出来是因为信件走的是花姑的灵根感应频道,外部的人想进去,难。”

“难不是不可能,”云逸说,”禁足令能解除的条件是什么。”

魅影想了想,”莫渊说解才能解,”她说,”或者……”她停顿,”媚儿自己立功,用功劳换解禁,”她说,”但她现在被禁足,能立什么功。”

“这就是机会,”云逸说,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轻松的笃定,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早就想好了的事,”我们主动接触,给她一个立功的机会——当然,对莫渊来说是立功,对我们来说是她第一步的配合,”他停顿,”接触成功,后续的事情自然展开。”

魅影皱了一下眉,”你是说,让她拿我们的情报去换解禁,”她停顿,”但提供给她的情报必须是真实的,否则莫渊验证后反而坐实她是叛徒,”她停顿,”这个度很难拿。”

“所以接触之前,我要见到她本人,”云逸说,”当面谈,给她看我,让她自己做选择,”他停顿,”她的怨恨到临界了,她体内还有正道根骨,这两件事加在一起,她需要的不是情报,是一个出口,”他说,”我给她出口。”

魅影低头,又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她慢慢开口,”媚儿跟我不一样,她是合道初期,她的魔功侵蚀比我深得多,数百年的合欢天魔功压着那点正道灵力残留,那点残留还剩多少,谁说得准,”她停顿,”如果她已经彻底认同了魔宗,彻底认同了莫渊,哪怕嘴上在抱怨,心里还是只认他呢。”

云逸没有立刻说话,他想了一下,然后开口,”她跪在地上受完两掌,站起来,第一个动作是看欢喜佛,”他说,”不是看莫渊,是看欢喜佛,”他停顿,”一个彻底认同丈夫的女人,在受了屈辱之后,第一眼应该是看向丈夫的,哪怕是无声的恳求,也应该是丈夫,但她看的是欢喜佛,”他说,”这说明她知道欢喜佛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她的恨,有具体的对象,有逻辑,有指向性,”他停顿,”这不是一个失去自我的人会有的反应。”

魅影抬头,看他,眼神里有一点东西是他说话之前没有的,”你……分析人挺准的,”她慢慢说。

“你当初那晚,”云逸侧过头看她,”你第一次对我说真话,是在说什么,”他说,”你说,你也不想在那个屋子里,”他停顿,”媚儿现在说不出这句话,但花姑的信里透出来的,是同样的意思。”

魅影低下头,没有再反驳。

洞里安静了一段时间。

苏清月在石台上的呼吸节奏微微变了,从深眠的平稳变成了浅眠的起伏,然后她的眼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睁开,冰蓝色的光在昏暗的洞内是清醒的,她侧过头,看见云逸和魅影相对坐着,看了两秒,”你们在说媚儿,”她的声音沙哑,是刚醒的那种,”我听到了一些。”

云逸转过头,看她,”苏师尊,你知道媚儿,”他说,”说说。”

苏清月缓缓坐起来,把银白色的长发拢到肩侧,手指慢慢捋着发丝上的结,眼神是清醒的,理智窗口还有一点余量,”媚儿,”她慢慢开口,”她入魔宗之前……我见过她一次。”

云逸和魅影都安静了。

“大约三百年前,”苏清月说,”我还在圣地进行第一次外出历练,那时候我在一处废弃的灵脉遗迹里遇见了一个女修,散修,境界不高,功法是正道的,是南域正道某个小宗门的剑修功法,”她停顿,”那女修当时被两个魔修追着,我出手帮了一次,把她送离了险境,”她停顿,”她谢了我,说了名字,”苏清月的眼神在这里微微停顿,落在某个记忆的点上,”她说她叫媚儿,南域清霖门的俗名,没有道号,”她停顿,”后来我就没见过了,十年后听说了合欢魔宗出了个新副宗主,姓名也是媚儿,我想了很久,没有确认。”

洞里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魅影率先开口,”南域清霖门,”她说,”剑修功法,”她停顿,”那就对了,花姑感应到的那种波动……剑修的本命灵力底色是锐的,她描述不出属性,但如果是剑修的东西压在魔功下面,她感应到的就会是一种\'干净而锐利\'的感觉,她不懂这个,所以只说了\'干净\'两个字。”

云逸看向苏清月,”三百年前,”他说,”那时候她大概多大。”

“很年轻,”苏清月说,”外貌二十出头,境界是筑基,散修里算努力的,”她停顿,”但清霖门是个很小的宗门,资源有限,她的上限在清霖门里大概就是金丹,”她停顿,”然后她遇见了莫渊,被带进了合欢魔宗,成了合道初期,”她的声音最后轻了一点,那点轻里有某种说不清楚的沉,”修为翻了不止一倍,但付出的是三百年。”

云逸低下头,想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眼,眼神是清醒的,是那种在大量信息里迅速完成整合之后的清醒,”师尊,”他说,”你三百年前救过她,”他停顿,”这件事,她还记得吗。”

苏清月眼眸微微一动,冰蓝色的光芒在这一刻是锐的,”我不知道,”她说,”但修士的记忆力普遍很好,三百年前的事,大概率没忘,”她停顿,”你想用这个做接触的突破口。”

“不是我用,”云逸说,”是师尊你用,”他停顿,”如果能让她知道,当年在遗迹救过她的那个人就是苏清月,而苏清月现在在我手边,我带她出来了,”他说,”这不是一条情报,这是一条人情债,”他停顿,”她欠苏师尊一条命,这条债在清霖门的剑修功法里,比任何承诺都更重。”

苏清月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苦涩,是真实的,”你,”她说,”越来越会算人了,”她停顿,”算得不坏。”

“是师尊教得好,”他平静回答。

苏清月没有继续说,她把视线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掌心上,看了一会儿,”逸儿,”她轻声开口,”接触媚儿这件事……有风险,”她说,”她在禁足里,鬼面守着,莫渊说不定已经在追我们的踪迹,”她停顿,”你确定。”

“确定,”云逸说,干脆,”风险我自己评估,师尊养好身体,”他停顿,”其他的事交给我。”

苏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话,把额头轻轻靠在膝上,眼眸慢慢阖下去,理智窗口的最后一点余量在这一刻悄悄地流尽了,呼吸重新变得平稳。

魅影看着这一幕,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把灵石重新收进袖口,站起来,在洞口方向重新检查了一遍禁制,检查完转回来,”我给花姑回信,”她说,”让她帮我们打探媚儿的禁足偏院位置和鬼面的封禁频率,”她停顿,”接触的时机选在封禁换频的空档,一般是每七日一次,算算时间,还有两日。”

“好,”云逸说,”回信的时候,”他停顿,”顺便让花姑往媚儿那边传一个字,”他说,”不需要多,就一个字,\'逸\'。”

魅影抬眼,”她能明白这一个字的意思,”她说,”不是质疑,是问。”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消息,”云逸说,”是知道有人在,”他说,”一个字够了,够她想两天,够她在两天里把自己的选择想清楚,”他停顿,”等我们接触的时候,她已经做好准备了。”

魅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她低下头,嘴里轻轻说了一个字,没有声音,但云逸看出来了,是”厉害”。

她没有大声说出来,转回去,重新捏起灵石,手指按上灵纹,开始回信。

云逸重新靠回洞壁,把视线收起来,盯着洞顶,两日,两日之内需要把路线规划好,需要把接触的预案想清楚,需要在不暴露苏清月位置的前提下把自己送到媚儿面前。

事情不少。

但他此刻感觉到的是清醒,是一种从拿到情报的那一刻就开始累积的清醒,媚儿的怨恨已到临界,媚儿的正道根骨还在,媚儿欠苏清月一条命,这三条叠在一起,是一张没有比这更好的牌。

他决定了,在逃亡途中,寻找与媚儿直接接触的机会。

相关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