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磨磨蹭蹭收拾妥当，日头已偏过正午。
令初犹豫地看了他一眼：
“……我们在家中用午膳，还是……”
她咬了咬唇，“爹昨日来信还说，让我回去用午膳。可这会儿都这个时辰了，他们怕是已经吃完了。”
陈未已一把牵起她的手向外走去：
“夫人既已经答应岳父，那便是要回去吃的，至于迟到的罪过，夫君来承受。”
马车一晃，辘辘地驶出了巷口。
苏府的门，还是旧日的石青色。令初一下车，脚步就快了些。父亲在花厅坐着，手里还捏着半卷书。
见女儿进门，苏父先把书搁了，眼底的欣喜一点都藏不住：“初初，回来了。”
令初鼻子一酸，规规矩矩地福下去：“父亲。”
陈未已随即整了整衣襟，长揖到地，声音又稳又亮：
“岳父大人，小婿来迟了。”
苏太傅没叫他起来，只抬了抬眼皮，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忽然“哼”了一声：
“状元公日理万机，倒还记得我这个老头子。”
陈未已又弯了弯腰说道：“小婿断不敢忘记老师的。”
苏太傅到底没绷住，嗔了他一眼，摆了摆手：“少拿嘴皮子糊弄我，先吃饭吧。”
饭毕，在花厅里说了会儿闲话。苏太傅知道令初定是想看看出生的小侄儿，过了一会便摆摆手：“去罢。别把孩子吵醒了，你嫂子该恼你。”
“女儿知道。”
令初看一眼陈未已，两人便一道，往后院去了。
嫂嫂沈清的院子，种着一架蔷薇，风一过，香得甜丝丝的。
令初脚步都放轻了，跟在嫂子身后，探头往小床上瞧小小的，一团软。
那孩子裹在藕色的小被子里，脸只有她一掌大，眉眼还皱着，粉扑扑的，小嘴一咂一咂的，睡得正沉。
令初一下子就忘了呼吸，蹲在旁边，手指悬在那团软乎乎的脸蛋上方，半天不敢碰，只回头，眼睛亮得不像话：
“嫂嫂……这么小啊。”
陈未已也很好奇，俯下身，一只手撑着榻沿，另一只手比了比那小拳头，啧啧两声：
“这小手指头，还没我一节指骨长。这孩子竟有些像你。”
令初惊喜的问他：“哪里像？”
他哧地笑了一声，“睡着后嘴咂呀咂的像。”
沈清在一旁“噗”地笑出了声。
令初脸一红，忙转回头，轻轻碰了碰孩子软软的耳廓，又舍不得地缩回来，仰着脸问嫂子：
沈清把羹碗搁下，眼角眉梢都是当娘的柔，声音轻轻的：
“叫苏哲。”
她顿了顿，又补道：“你哥哥翻了半宿的字典，说‘哲’是明理知止的意思。咱们苏家的孩子，不指望他多显赫，有点小学问便罢了。”
令初轻声念了一遍：“苏哲……”
看过小侄子，陈未已便去找岳父下棋了。
令初还在逗弄着小侄儿。
“说起来，你们俩成亲也有些时日了罢？婆母那边……没催得紧？”
令初一愣。
“我……”令初垂下眼，想了想，才发觉自己竟是真把这件事，给忘在了脑后。
上回婆母提，还是除夕那晚。
满堂灯火，婆母拉着她的手，隐约的说过：“若是来年多两口人之类的话。”
那时她脸烧得厉害，只“嗯”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便是元宵晚宴，又是夫君参加会试殿试、游街、授官，大理寺的卷宗一堆一堆地压下来；便是孙府那一场闹到御前的案子；便是她头一回出门赴宴、结识了沈蕴之……日子像被谁推着跑，一件赶着一件，至于生孩子，竟真就被她，搁到了记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
“……除夕时，婆母提过一回。”她轻声道，耳根慢慢浮起一点粉，“后来事情多，便……没再提了。”
沈清点点头，倒没追问，只拿指尖拨了拨碗沿，笑得温和：
“也是。妹婿如今刚入仕，大理寺那头忙得脚不沾地，令初你也还小。你们还年轻呢，急什么。”
令初松了口气，轻轻“嗯”了一声：
“等他……手上这阵子忙过了，我再与他慢慢商量。”
她说得淡，耳尖却红得藏不住。
忽然廊外一道闪电划过，一个闷雷落了下来，雨点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
“夏天的雨就是来得突然，去的也突然。”沈清看着窗外。
从嫂嫂院里出来时，天已经擦黑，雨已经停了，如她所说仅仅是阵雨罢了。
蔷薇架下起了点风，倒是难得的凉爽。
沈清瞧了瞧天色，忽然开口：
“外头怕是还有一场雨要下，我瞥见西边压着一块雨云。这会儿回去，只怕半道儿就得浇个透。”
令初抬头，果然一阵凉风卷着蔷薇瓣扑过来，远处闷闷地又滚了一声雷。
她还没答。
苏府的老管家已经小跑着过来，笑呵呵地接话：
“二小姐，老爷方才还吩咐了呢。说天要变，就留宿。二小姐的院落一直收拾着，直接就能住。现下老爷和姑爷都在花厅等您过去吃晚膳了。”
令初转过头看了看沈清。
沈清摆摆手：“你去吃吧，我等你哥哥下值一起吃。”
“那我先走了。”说罢，令初跟着管家去了花厅。
花厅里父亲和陈未已还在聊着什么，见她走过来，苏父开口道：“今日就别回去了，就住府上吧。”
令初看了看陈未已：“你明日……”
“我叫家中小厮将明日要穿的官服送来，你想留就留。”陈未已起身牵住她坐在自己身边。
见她还在犹豫，俯身在她耳边仅用她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况且我也很想睡在以前夫人睡过的榻上。”
令初脸红了红，但是眉眼间的犹豫倒是不见了。
苏父无奈的摇摇头，自己说的话倒是不管用了。
晚膳是父亲特意叫厨房备的，都是令初小时候爱吃的：一盏火腿煨笋、一碟糖醋藕、一碗桂花糖芋苗，连饭后的薄荷水，都按旧方子冰着。
陈未已吃得极规矩，令初在旁给他碗里夹了块笋，又给父亲夹了一块。主打一碗水端平，弄的老父亲也不好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