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个月，陈未已渐渐摸清了一个规律。
他下值回府，差不多时辰，夫人也刚好进门。
有时是踏青的小轿，有时是沈家遣来接人的车子，鹅黄的帘子一晃，她从里头跳下来，脸上是他许久没见过的、亮堂堂的笑。
可这日，他特意早散了值，让人在厨房温着的四菜一汤又热了一遍，连她爱喝的那盏桂花酿都斟好了，坐在桌边等着。
一盏茶，凉了。
两盏，凉了。
窗外天色都暗下来了，还不见那顶小轿。
他搁下筷子，刚想差人去寻，就听见院门“吱呀”一响，接着令初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花。
“我回来啦。”
令初掀帘进来，发上簪着一枝不认得的海棠，裙角还沾着外头的柳絮，手里拎着个油纸包，眼睛弯弯的，连看见他坐在饭桌前都没觉得心虚，反倒颠颠地凑过来：
\"夫君你猜，我与沈姐姐去吃了什么？东街那家楼里的烤鸭，皮脆得咬下去‘咔嚓’一声，甜面酱还是现熬的。你没吃罢？\"
她献宝似的把油纸包拆开，里头只剩两小块冷了的鸭皮，递到他嘴边：
\"你尝尝，真的好吃。下回我带夫君去吃\"
陈未已张嘴，把那块鸭皮衔了，嚼得很慢。
甜是甜的，脆也脆，但冷也是冷的。
可他抬眼看着她，她还在兴头上，手指头比划着那只烤鸭有多大，眼尾那道上挑的弧弯得满满的，颊边还有一些潮红，连喘气都带着外头夏风的热。
他忽然就品出一点别的味儿来了。
她跟沈蕴之出去这一趟，眉眼活络，话也比平时多得多，连簪子都换成了人家园子里现摘的花。
比跟他这个天天只顾着理卷宗、连陪她吃顿热饭都凑不准时辰的夫君，好像……开心得还多了几分。
陈未已垂了垂眼，心里有些发酸，连着鸭皮也不是滋味，极难下咽。
“好吃，”他笑了笑，伸手替她把鬓边那枝海棠扶正\"下次定跟夫人一同去吃\"
令初这才后知后觉地瞧见满桌的菜，眼睛一眨，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你等久了？\"
“不久，”他握住她沾了油的手，拿帕子一点点擦她指尖，语气是好脾气的，\"我今日回来的也晚了，只等了一会，夫人既已吃过，那便先休息罢\"
令初瞧他虽然嘴上不说，却还是能看出失落，乖乖坐下来陪他吃了两口饭，嘴里不再说烤鸭的事了。
但是令初咽下最后一口汤，搁下勺子眼睛又一亮：
\"对了！明日休沐罢？我约了沈姐姐去广化寺上香，听说后山那儿的福袋最灵，求子求缘的都灵验。我想去替你求一只，再顺便替父亲和小侄儿各求一桩。夫君你在家歇着，我晌午就回……\"
陈未已夹菜的手停了。
大理评事一个月拢共也没几个休沐，他昨夜就想好明日好好睡一觉，两人一起赖到午时，最好哪儿也不去，就两个人，窝在小院里，干什么都行。
可她说明日跟沈姐姐，要去广化寺。
陈未已沉默了一息，忽而放下筷子，神情极自然地叹了一口气，叹得极轻，却刚好能让令初听见。
看着夫君有些愁容，令初急忙问道：“怎么了夫君？”
“也不是什么大事。”他伸手把她微凉的手拢进掌心，声音低低的，\"为夫倒想起一桩事来。\"
令初看着他：“嗯？”
\"自我中了状元，这几个月，是不是……还没上门正经拜过岳父大人？\"
他顿了顿，眼睫垂着，语气像是不经意，又像是有些歉意：
\"上回岳父生辰，我恰好当值，竟都没有到场祝贺，作为女婿，实在失职。\"
令初一愣。
她没说话，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蜷了蜷。
是啊。
小侄子满月那日只是挑了一对长命锁送去。她也许久未曾见过父亲和哥哥嫂嫂了。
\"……爹上回来信，还说院子里的荷花池开得极好\"她声音小下去。陈未已没接话，只把她攥紧了些，静静的等着。
果然，令初抬起脸，眉眼间的犹豫消失了，\"那、那明日我先不去了！广化寺……过几日再约沈姐姐便是。我这就遣人送个帖过去说一声。明日，我跟你一起回苏府探望父亲！\"
她一边说，一边已经遣人去拿纸笔。
陈未已坐在原处，看着她写帖子，她发间那枝海棠一晃一晃的。
眼睛渐弯，唇角那点笑，却藏不住的，活像只狡猾的狐狸。
令初转过身时，还绷着脸，装出一副正经的君子模样。
“都听夫人的，”不细听，绝是听不出他声音里的狡黠。
午后的日头已经从房内经过，又悄悄溜走，正在天上高挂着。
令初其实醒得早。
窗外头一声雀儿叫，她就睁了眼，可一抬手，腰上横着一条结实的手臂，圈得死紧，连她一小片衣角都被他压在掌心里。
她试着动了动，那人便无意识地收了收臂，下巴往她发顶一拱，喉底闷出半声含糊的哼。
令初便不敢再动了。
她知道他这几个月有多累。大理寺的灯常常点到三更，回府时连解革带的力气都没有，倒头就睡。难得一个休沐。
她就看了一眼窗外的光，又看了一眼他睡梦里还微微蹙着的眉头，心一软，把那点起身的心思收了回去，闭上眼，又跟着睡了过去。
再醒来，是脸上湿漉漉的。
痒。
她眼睫颤了颤，还没完全睁开眼，就撞进一双亮得过分、分明早就醒了的眼里。
近得看不见全貌，鼻尖抵着鼻尖，他唇上那点温度，还留在她颊上。
陈未已正在亲她。
从眉心，到鼻尖，再到颊边那一小片，细细地、慢条斯理地，像小孩舔糖，又像狐狸觅食。
她抬手，软软地抵住他胸口，嗓子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午时了吧，该……该去苏府了。\"
他不应，又凑过来，唇蹭着她嘴角，懒懒的说：
\"再亲一会儿嘛，夫人。就一会儿……今儿休沐，夫君的早膳，还没开席呢。\"
令初被他蹭得耳根发烫，到底是忍住了心软了，手指点着他锁骨，一字一句，慢悠悠地提醒：
\"昨日，是谁在桌前说。做女婿失职，岳父生辰都没登门，愧对泰山的？\"
她顿了顿，眼尾弯了弯，补上一句：
\"陈大人，今日……是不想去了么？\"
他缓缓抬起脸，那表情，像是偷了鱼又被当场按住的猫。他又垂死挣扎地蹭了蹭她手心：
\"夫人明鉴，是微臣……一时糊涂。\"
令初拿帕子捂着嘴，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陈未已悻悻地收回身子，嘴里还嘟囔着：\"亲一口充作赔罪，不过分罢？\"
说罢他又在令初唇上轻啄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