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初那场赏花宴，是嫂子硬把令初拽出门的。
“整日守在院里，白兰都看腻了罢？”嫂子替她挑了支素银簪，在妆台前把人摁住，\"今日城南沈太夫人的花宴，请的都是京里有头有脸的眷属。你既是陈家的媳妇，也该让人见见。别怕，有我呢。\"
令初攥着帕子，很是紧张。
苏太傅家的小女儿，幼时被保护得太好，大了又遇过那一夜的事，后来连相府的门，都懒得出。
这回站在垂花门前，日头亮得晃眼，她竟有种小时候第一次学步的慌张，脚底发虚，几乎要转身回去。
嫂子在身后轻轻推了她一把。
来的多是各家眷属，珠翠盈盈，笑语隔着花影传过来。
令初跟在嫂子身后，垂着眼，只想寻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偏生她那身月白暗纹的裙、一支素银簪，清清淡淡地，在一园姹紫嫣红里，反倒像一滴墨落进了春水里，想不看见，都难。
起初并没人认得她。
几个年轻小姐隔着花架打量，低声讨论着：
“那是谁家的？瞧着面生得很，倒生得……”
“嘘，别让人听见。许是哪府的远亲罢，京中宴会之前也未曾见过。”
恰好一阵风过，满架紫藤簌簌地落了一阵花雨。
一方帕子被卷到她脚边。令初没唤侍女，只微微俯身去拾。这一低头，散下的一缕发垂在颊侧，日光便毫无遮拦地，照在她的脸上。
近处的几位小姐，忽就禁了声。
她那肤色白得几乎不像真的，大概是深闺里养出来的，薄得透光，偏刚才带着些胆怯的羞怯，颧边洇开一抹极淡的粉，一路漫到颈子底下，眉似远山，唇却不点而赤，清清冷冷。
她拾了帕子直起身，眼尾随那一抬眸，轻轻往上挑了一下。
就这么懒懒的一眼，满架喧闹的紫藤、满园的珠翠，倒都成了糊上去的脂粉，配她不得。
\"……那是谁？\"
不知谁先喘了半口，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有个嘴快的嬷嬷眼尖，压低了声：“那不是……苏太傅家的二小姐？”
“苏太傅？”
几个小姐面面相觑，随即倒吸一口凉气。
苏家虽低调，苏太傅的门生却遍布朝野，更何况，苏家那位养在深闺的女儿，京里早有传闻，说从小病弱，从不出门，谁也没见过真容。
“怪道面生……原来是苏家的姑娘！”
这还没完。
旁边一位年长些的夫人，瞧见令初腕上那枚不起眼的旧玉镯。是陈家娶亲时婆婆给的，不算贵重，却独特别致。
她轻声笑道：
\"大概也是，陈状元陈大人的新妇？前些日子御街游街，陈状元那句‘十年磨剑为卿磨，不是长安花下客’满京城都传遍了。原来，这位就是新科状元的夫人呀。\"
“陈状元的夫人？！”
方才还隔着花架窃窃私语的几位小姐，纷纷起身见礼，眼神里是藏不住的艳羡与打量。
原来就是她，那个让新科状元当街拒香囊、赐墨写诗句的新婚夫人。
令初被那么多目光看得耳根发烫，只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轻轻的：“令初见过诸位夫人小姐。”
就这一开口，软得跟花瓣落水似的，反倒又惹得几位小姐窃窃：
“声音也好听……怪不得陈状元将人藏起来。”
嫂子在旁，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只拿帕子掩着，悄悄捏了捏令初的手，低声道：“莫要紧张，各位小姐性子都极好，你该多交些朋友的。”
她到底还是胆怯躲到了水榭边上一处僻静的栏前，想清静片刻。
“躲这儿作甚？外头的人恨不得挤破头跟你搭话呢。”
一道清凌凌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带着笑，一点不拘礼。
令初回头，见是个穿鹅黄襦裙的年轻妇人，约莫与她年纪相仿，发上只簪了一朵鲜摘的海棠，没戴多少珠翠，眉眼却亮得像含着一汪活水，站着都带风，像这园子里最自在的那一枝。
“我叫沈蕴之，”妇人大大方方地倚着栏，冲她笑，“沈家的，方才隔着两架花，就瞧见你了。她们都在说新科状元夫人高冷，不易接近，我倒是不信。”
令初一怔，随即回了个礼。
“苏令初，陈状元之妻。”
“我知道，也是太子妃的妹妹，刚才她们都将你情况摸透了。”
“你别怕她们，”沈蕴之凑近些，压低声，却压不住那股子爽利，“她们就是没见过你，好奇罢了。你多参加些诗会、花宴。新鲜劲过了，她们注意力就又都转移了。不过你的样貌，这个新鲜劲怕是要更久一些。状元公真真是好福气，我都有些艳羡了。”
令初整张脸都埋进了帕子：\"哪……哪里，不过是我不出门，对我好奇罢了\"
“是不是，日后自有数。”沈蕴之笑得狡黠，忽然一挽她的臂，热乎得像是相识了半辈子。
“令初，我瞧你这人顺眼得很。往后这府里闷了，只管寻我，我带你看花的本事，可比她们强。”
她指了指水榭外一塘将开未开的荷：
“等六月荷开了，我再来接你。踏青、赏荷、吃冰碗，好不好？”
令初握着帕子的手，慢慢松了。
她看着沈蕴之那双亮亮的、不带半分试探的眼睛，忽然就想起院子里成日坐在窗边的自己。
“好。”她轻声。
自那日后，沈蕴之果然没食言。
先是暮春一场踏青，她遣了小轿，直接停到相府后门，自己掀着轿帘跳下来，脆生生地喊“令初，我来接你踏青”，惊得青蘅都捂住了嘴。
再是初夏赏荷，她备了两只碧玉碗的冰镇莲子，非要挤在令初身边跟她一起吃，“自己独享，实在无趣”。
后来更是隔三差五，遣帖子、捎果子、约听戏，还硬把令初拽到沈家后园子里，指着一池莲说：“你瞧，这朵最矮的，像不像你？闷声闷气地开着，一开，满塘都得让位。”
令初被她闹得没法，却一日比一日，期待她的到来。
陈未已头几回还笑：“夫人是嫌为夫陪得不够，另结了新欢？”
令初解释：“沈姐姐很有趣，跟她待在一处，我都十分欢喜。”
他便笑着由她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