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初坐在父亲下首。
苏太傅今日穿了件半旧的石青直裰，没坐主位，执意挨着自家人坐。
令初给他斟了杯温酒，低声道：“爹吃菜。”
沈清这会儿就坐在她旁边，肚子已经有了些形状。令初一边替她剥菱角，一边各种询问她要吃些什么。
“你不用管我的，我只是怀孕了，可不是手脚残废了。”
令初一把按住她的嘴：“嫂嫂莫要胡说。”
沈清拿剥好的菱角往令初碟里一搁，嘴角是压不住的笑，\"咱们家小令初，如今可是正经八百的状元夫人了。\"
令初刚端起果子酒，一口还没咽利索，就被这句呛得咳嗽起来，耳根腾地红透，拿帕子捂着嘴，瞪着沈清：
“嫂、嫂嫂胡说什么呢……”
“我胡说？”嫂子不怕死地又补一刀，声音还高了一些。
惹得隔壁座几个婶娘都侧目笑，\"满京城都传遍了，今儿游街那阵儿，人家状元公当街拒了人家小姐的香囊，说\'只要夫人的香囊\'！\"
令初整张脸都埋进了帕子里，连脖子都红成了牡丹开得最艳丽的那朵。
就连苏太傅都微笑的看着令初。
苏太傅只慢悠悠抿了口酒，看了一眼正被几位族叔轮番敬酒的陈未已，眼底那点笑，是打心眼里漫出来的：
“嗯。看来当初没选错人。”
令初没再争辩。
她垂着眼，小口小口地，把那杯果子酒又饮了半盏。
酒是度数不高的果酒。桂花、青梅、枇杷一层层压过，澄澄的，甜里裹着一点酸，滑进喉咙，暖得人胃里都酥酥的。
她平日几乎不沾，今夜却觉得，这酒怎么就这么甜。大概是因为今晚她真的很开心。
她抬眸，望过去。
陈未已被围在人群当中，一拨一拨地敬。
他酒量本就不差，可今夜喝得格外爽利，杯到就干，眉眼里是未曾见过的舒畅。
他到底是应酬着，却总在不经意间，偏头这边，看一眼。
他目光一找到她，嘴角就弯了弯，随即才回过头，又喝了一杯。
令初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忙低头，把自己杯里最后一点果子酒，一饮而尽。
真甜啊。甜得她眉心都松了，连胸口那块积压了几个月的郁结，都被这一杯春酿暖暖的，一点点化开来。
沈清眼尖，瞧见她一杯见底，夺过酒壶：\"初初，果酒虽甜，但也十分醉人\"
令初没拦，只把空杯轻轻搁下，脸颊浮着两团薄薄的红，眼睛却亮着。
“……甜嘛，”她小声嘟囔，带着点难得的、孩子气的理直气壮，“今儿的酒，就是甜。”
令初到底有了五分醉意。
她没失态，只是话少了，人软软地靠着嫂子的肩上，手里还捏着那只空杯，眼神有些飘。
散席时，男席那边闹得正酣，陈未已被几个叔伯摁着还要再饮一轮。
他找了个空子，侧身出来，沾着一身酒气，到了令初这边。
令初正被嫂子扶着站起来，脚下一软，差点没站稳。
一只手臂稳稳地，从旁边接住了她的腰。
“夫人，这是喝了多少？”他声音哑哑的，带着酒味，也带着笑意，凑在她耳边。
令初抬头，对上他那双亮得可怕的眼睛，鼻尖全是酒香和他身上那股暖烘烘的酒气，她也不知哪来的胆子，拿指尖点了他胸口一下，含糊地哼了一声：
“状元公……管得倒宽。我高兴，你管我。”
陈未已低低地笑出声，震得她靠着的肩都在抖，看来醉得真是不轻。
他没反驳，只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和岳父、哥嫂打了招呼后他搂着她，向院子走去。
刚一走出花厅。就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令初起初就静静的呆着，忽然像是清醒了一般，揪着陈未已的衣领：“你的衣服真好看，红红的。”
说完愣了愣，直直的盯着陈未已的脸。
“你长得也好看，和我夫君一样。”
原来还是醉酒中，陈未已脚步一滞，喉头滚了滚，到底是忍住了，只把人抱得更紧，省得她掉下去。
“那夫人觉得你夫君好看还是我好看？”
令初皱起鼻子，似是在思考。
“你好看，你穿着这件衣服格外好看。”
陈未已见她醉得不行，也没跟她计较，只顺着她的话说：“那夫人可愿跟我，不要了你那夫君？”
这似乎又将令初难住了，她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久到陈未已以为她睡着了。
“我要把你的衣服偷去，给夫君穿。”
陈未已被她这句话，笑得肩膀都在抖\"好，夫人自去偷吧。改日我再去报官\"
令初没再说话，似是睡着了。
到了房中，陈未已原本想将夫人直接放在榻上，可她又突然醒了。
挣扎着要先卸妆。
陈未已只好将她抱在梳妆台前，看她坐稳后，先将早就备好的醒酒汤给她喂了。
还好，虽然令初有些不大清醒，倒是乖乖听话的。
一碗汤见底，陈未已将碗搁回桌上。
一转头见令初正在扯着一只簪子，簪子恰好缠住了头发，惹得她很是痛苦。
陈未已急忙抓住她的手，叫她莫要再扯了。
令初歪在镜前的凳上，背靠着他的腿，头发散了大半，剩下的珠簪步摇还歪歪斜斜地挂着。
陈未已站在她身后，一手托着她后脑，一手替她拆那支缠进发里的点翠。
“别动，”他指尖绕着一缕，声音还带着席上没散尽的酒气，\"夫人的簪子，缠住头发了，疼也忍忍。\"
令初没忍，哼唧了一声，脑袋往他掌心里一拱，忽然就抬眼，隔着镜子，直直地盯着他。
灯影里，镜中的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你。”她眯起眼，认认真真地，端详了镜里那张脸半晌，嘴里含混地冒出一句，\"你是进京赶考的书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