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榜那日，天亮得格外爽利。
头一夜没怎么睡。令初翻来覆去，把他怀里那点热气拱得一会儿左一会儿右。
他哭笑不得，把人拢紧了，下巴蹭着她发顶，数着窗外的树影，数到第三遍，天就大亮了。
青蘅来叩院门时，两人刚刚睡沉。
“姑爷，外头……报子的锣响了。”
令初腾地坐起来，头发散了半肩，眼睛还蒙着睡意。
陈未已也坐起来慢慢拢好她散下来的发：“今日夫人可要多做些桂花糕了。”
话音没落，院外那通锣，就“哐——哐哐——”地，一路砸了过来，格外响亮。
府门被人拍得震天响。
管家喘着大气跑去开，门一打开，只见一个骑快马的报子翻身下鞍，手里高擎一张朱红喜报，嗓门亮得整条街都探头了：
“报——陈未已老爷，会试高中贡士！名列前茅，进了大统！”
这一声拖得又长又亮，尾音撞在相府的照壁上，嗡嗡地回荡。
紧接着第二通、第三通，锣钹齐鸣，后头跟了一串看热闹的百姓，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连鞋都跑掉一只的小厮，挤在门口嗡嗡嚷嚷的。
令初手里的簪子“铛”一声落在地上。
她就那么愣愣坐着，耳根先红了，眼眶跟着一热，嘴张了张，半天只挤出一句：
“……真、真进了啊。”
陈未已也已经起身了。
他没急着去前厅，还穿着家常直裰，头发松松系着，走到她跟前，把桌上那块桂花糕掰了一角，塞进她嘴里。
“尝尝，”他弯着眼。
前院已经跪了一片。
报子捧着喜报等赏，管事把银封塞过去，连珠炮似的报：“老太太上了香！大少夫人的红封到了！门房说贺帖已堆了半案。”
陈未已只接了那张朱红报单，展开。
“贡士 陈未已，礼部会试第一名。”
墨迹犹新，他把报单折好，当着一院子的人，走到令初身边，轻轻放进她手里。
“夫人收着。”
令初捧着那张还带墨香的纸，指尖抚过他的名次，忽然笑了：
“给我做什么，这是你的。”
“是我的，”陈未已低头，声音只说给她听，却没压得够低，旁边几个竖耳朵的全听去了，“可我是夫人的。”
他顿了顿，眼尾弯着，补一句更浑的：
“殿试后，夫人再是我的，可好？”
令初“啊”地一声，耳尖红透。
传胪那日，金殿上唱到“第一甲第一名，陈未已”，他一脚踏在丹陛石的鳌头上，跪下去，三叩首，起身时手竟有些发抖。
总归是有了个好的开始。
顺天府备的白马毛色如雪，鞍鞯缀着彩绸铜铃。
他头戴乌纱，帽上一枝御赐金花，十字红绸披下来，腰束玉带，脚蹬朝靴。
满京城最风光的衣裳，穿在他身上，被围观的人说一句“状元郎生得比花还祸水”。
鼓乐一响，队伍出了午门。
行至东安街，临街一座绣楼帘子掀开，几枚绣帕裹着香橼，“啪”地砸在他马鞍上。
楼上有人脆生生喊：“陈状元，花给你，可敢接？”
街上一片哄笑起哄。
陈未已低头看了看那方帕子。
随后他抬手，把帽上那枝御赐金花，轻轻取下来，转手，递给了马上前头开道的顺天府小吏，声音不大，却清楚地送进半条街人的耳朵里：
“花是圣上赐的，不敢私赠。烦请，替我供回府里，给我夫人闻闻香。”
满街一静，随即炸了锅。
“夫人？！状元郎竟成了亲的？！”
他嘴角弯了弯，似有些得意，把白马缰绳一带，稳稳往前走。
红绸被风吹起一角，露出领口一小截。
眼尖的瞧见那片皮肤上一点淡红，影影绰绰，竟是个印章。
转过街角，一户高门大第的辕门前，竟真有人学那“榜下捉婿”的旧戏。
一个穿藕荷衫子的姑娘被丫鬟推到门边，手里攥着个系了红绳的香囊，脸红得快哭了，却咬着唇，把那香囊朝他马前，用力一掷。
香囊滚到马蹄边，丫鬟壮着胆喊：“我家小姐说，状元公若不嫌，这、这算讨个彩头！”
队伍慢了下来。
几个看热闹的进士在后面起哄：“陈兄，接着罢！如果你在别的网站看到这句话，说明它是盗来的。这可是榜下捉婿的福气！”
陈未已勒住马。
他弯下腰，把那枚香囊，用两根手指，轻轻拣起来，又轻轻放在鞍边侍卫捧着的托盘里，扬声说：
“谢小姐的彩头。这香囊，我替你供在府里最显眼的地方。枕边的香，我已经有夫人的了。”
辕门里“呀”地一声，那姑娘羞得连帘子都拽下来了。
游到崇文街口，又有几个酸儒拦在道旁，长揖到地，头一个捧着一卷宣纸：
“恭喜陈状元！某等不才，斗胆求一首御街及第诗。
哪怕一字，也好让长安花，沾沾文曲星的墨！”
陈未已翻身下马，这一下，满街都“咝”地吸了口气，状元亲自下马赐墨，这天大的脸，这几个书生是要载进族谱里的。
他接过笔，没犹豫，就着那卷纸，一挥而就。
众人探头去看，只见一行字铁画银钩，末了却不是什么“独占鳌头”“一日看尽长安花”，而是——
“十年磨剑为卿磨，不是长安花下客。”
陈未已把笔搁回，翻身上马，红绸一荡，他低头整了整被风吹乱的领口。正好把锁骨下那点淡红，遮得严严实实。
满城的花，这一刻，算是白撒了。
人人都知道，这新科状元，家中有一位神秘的夫人。
相府的贺宴，办得极低调。
没有张扬的张灯结彩，没请别的外客，连门前那对石狮子上都没挂半条红绸。
陈未已是丞相的二公子，走科举这条路，本就是府里咬着牙松的口子。
旁人都道相门子弟何苦去挤那座独木桥，考个同进士、赏个清衔，也就罢了。
谁成想，他真就骑着那匹御赐的白马，将状元的名头拿下来。
所以今夜这顿酒，连父亲都没多说一句场面话，只在他进门时，抬了抬眼皮，把一杯温过的酒，沉默地递给他。
陈未已接了，一饮而尽，到底没忍住，冲上首拱手，笑得眉眼都飞扬：
“父亲，儿子没给相府丢人罢？”
丞相把筷子往碟子里一搁，淡淡一句：“别学你三叔当年，中了榜，先醉的爹娘都不认识。”
满厅哗然一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