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晴好，令初在花厅里铺了张小画。
画的是院里那棵白兰开得正盛的一截枝，几瓣被风吹得歪歪斜斜，倒比真花还栩栩如生。
她收了笔，侧头端详了半晌，满意了，便从针线筐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锦囊，倒出一枚桃核大的旧玉章来。
那是她小时候父亲给的，白玉的，雕着一枝小小的兰，底下刻的是她的名字，磨得圆润润的，一直带在身边。
她捏着章，去蘸旁边那碟没干透的朱砂。
“这是何时的宝贝？”
陈未已不知什么时候溜达过来的，袖子还卷着，两指一伸，就把那枚小玉章从她指缝里捏了起来，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
\"令初\'二字，还是岳父的手笔罢？刀法软得很，倒适合夫人……真好看。\"
令初伸手去抢：“还我！”
他手一抬，仗着个子高，轻轻松松就躲开了，还嘴欠：“夫人这章，可否借为夫一用，刚临摹了一幅字。”
说着，他把玉章往朱砂碟里轻轻一按，蘸得匀匀的，竟真要往书房走去。
令初急了，站起来去够，整个人扑进他怀里，一把将章抢了回来，脸都红了：
“我的章，怎可乱盖！这是要落在我自己的画上的。你、你自个儿不是有章么？”
陈未已眨了眨眼，忽然就不笑了。
他垂着眼，看着她拿在掌心里那枚小小的、还沾着一点朱砂的白玉章，语气忽然就软了下来，带着点赖皮：
“我不要自己的章。”
“盖了夫人的章，才算夫人的。”
他往前倾了半寸，气息落在她脸上，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
“你拿这章，在我身上盖一下。那我，可就真是夫人的人了。”
令初手一抖，玉章差点脱手。
“你、你胡说什么！”她耳根忽的烧起来，扭头就要走，“谁往你身上……有愛愛小說，原創首發，盜版必缺。不成体统！”
她没走成。
陈未已一手抵在桌案上，将她走的那边堵住了。
“不成体统？”他低低地笑，“为夫都是夫人的了，还讲什么体统。”
他腾出另一只手，自己扯开了领口。
中衣的衣襟往两旁松了松，露出一小截锁骨。
他低头，把她的手，连着那枚沾了朱砂的玉章，用力的按在自己锁骨下方。
“印在这里正合适。”
令初指尖碰到他的肌肤，烫得像碰了烙铁，想抽开，他五指却收得死紧：
“就一下，夫人。”
一枚小小的、方正的印，连着“令初”两个字，盖在了他的锁骨处。
陈未已低头看了一眼，喉头猛地一滚，满意的笑了一声：“夫人盖的，洗澡也不搓，蹭掉了，还得找你再补上。”
陈未已又把她的手翻过来，嘴唇贴上她还沾着朱砂的指尖，轻啄了一下，令初一把把手抽回来，玉章“啪”地摔进针线筐里，她捂着脸就往外跑，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陈未已靠在花厅门框上，也不追。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印章。
“跑慢些，”他冲她背影，懒洋洋地喊，“……晚上记得来验印啊，夫人。”
令初头都没回，只是脚步一乱，险些绊在廊阶上。
廊下那只猫，被他这嗓子惊得“嗖”地蹿上了墙头。
这日子闲闲的过着，转眼就到了放榜的时候。
放榜前一日，日头收得很早。
陈未已从外头回来，袖口还带着外头的雨。
他没直接进屋，先在院门口站了站，看着令初蹲在白兰树下，拿小剪子修那丛新种的花，她剪得很认真，都没听见他脚步。
他忽然就想起这一个多月。
她脸上总挂着笑，饭吃得下，夜里缩在他怀里，呼吸也均匀。
可他总是觉得，她笑的时候，眼睛里那点光，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照不到最深的地方。
他不提，她也不提。
那晚偏殿的碎窗、浴桶里换了又换的水，两个人都当是被风吹散了的事。
可风散不了的东西，他这辈子都不会让它烂在土里。
陈未已走过去，蹲下身，把她扶了起来：“夫人，歇一歇。有话跟你说。”
令初抬头看他。
他没笑，神情不似平时散漫，慢慢开口：
“五皇子母妃娘家那一支，涿州俞氏。”
“本是涿州世家，漕运、还有南边一半的丝绸作坊都捏在手里，朝中门生故旧更是盘根错节。早些年圣上忌惮过一回，他们收敛了些，安分了几年，倒也相安无事。”
他顿了顿：
“可他们野心太大了。太子储位已定，圣心也明，他们偏不肯安分，暗中结交边将、私递密函，一桩一桩，都想着把五皇子再往上推一把。”
她没接话，只是听他往下说。
\"前些日子，俞氏一个旁支在漕运上做了手脚，贪了南粮北调的账，还牵出私铸的铜钱。本是桩能压下去的旧案\"陈未已声音放得极低，\"可陛下忍他们久矣，正好借这次，连根拔起。\"
“俞氏一门被罚的罚、贬的贬，几个掌事的族亲昨夜已经下了大理寺。五皇子……自然也脱不了干系，褫了仪仗，闭门思过。”
花厅外头一阵风过，白兰枝轻轻晃了晃，没落花。
令初沉默了很久。
陈未已看着她，喉咙发紧。
他还有半截没说完。
“……这案子，”他声音更低了一分，“是太子那边的人，查了小半年的。”
“父亲……也递了几份旧档过去。”
他垂下眼，似是有些隐忍：“从那晚起，他们就决定要加快速度了。”
“五皇子不会过得太好的。”
令初的指尖，在他掌心里，扣了扣。
她抬起脸。
“我……”她张了张嘴，“我知道你们都在为我的……”
她低下头，有些释然：
“我怕你们觉得我，总也过不去。”
“傻子。”
陈未已额头抵上她的。
“是你夫君无用。本该由我来替你讨回公道的。”
她抱住他的腰，语气里有些安慰：
\"……明日，你也要放榜了。\"
陈未已笑了：“若是中了，我可要吃夫人亲手做的桂花糕。”
“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