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已先回过神来。他把散在她肩头、黏在颈侧的一缕湿发拨开，指腹蹭过她锁骨时，令初瑟缩了一下。
“水……凉了。”
他哑着嗓子说道，接着手臂就已经托住了她膝弯。
把人从桶里捞起来，湿淋淋的，水顺着两个人的发尾、往下淌，在脚踏上洇了一大片。
自己却什么都没穿，水脚印一直从浴隔延伸至床榻。他将令初轻轻放下，让她坐着靠在自己身上，然后用另一块帕子替她的头发细细绞干。
他又拿了新的寝衣为夫人换上。
用寝被将令初盖好：“皎皎先靠一会，等头发干了再睡。”
“嗯。”令初完全没力气了，缩在那件云缎里衣和他胸膛之间，软软的靠在他的身上。
窗外那棵白兰，正被夜风吹得沙沙地响。
花瓣落了一地，隔着窗棂，都能闻见那股被风碾碎的甜。
谁都没说话，只有帕子擦头发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风忽然就变了。
先是树叶的沙沙声猛地密了起来，紧接着，一道凉意顺着窗户钻进来，激得令初脚趾一缩，往他怀里又拱了拱。
窗纸被风顶得“扑扑”地响，檐角一声闷响，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先是三两滴，下一息，便是倾盆，哗地一声。
他将令初放平在床榻上，“我去关窗，就回来。”
令初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
脚踏上一片湿痕，凉意从脚心窜上来。他随手扯过搭在榻边的干巾，胡乱擦了两把头发，赤着脚走到窗前。
窗外是浓浓的黑色，他伸手，把两扇窗慢慢合拢。
雨声一下子就被隔成了闷闷的一片，从“哗哗”变成了“咚咚”。
最后一道窗缝将合未合时，一阵风偏巧钻进来，带着兰花的香和凉气，直直扑了他一脸。
他眯了眯眼，用力将窗户完全拉了起来。
走回去，掀开寝被，把人捞进怀里，湿凉的脚背贴上她小腿，她也没躲开。
“关好了。”他埋在她发顶，声音混着雨声，“雨大得很。”
“嗯，春天的雨就是来的很突然。”
令初呢喃的说道。
陈未已在令初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他有些分不清到底是窗外的还是夫人身上的白兰香。
不过外面的香怕是被雨水淋没了，他闻到的自然是夫人身上的。
这一夜，他没再做号舍的梦。
放榜前这一个月，丞相府的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雨水连下了几日，才终于停了一天。
院里那棵白兰被淋落了一地的花瓣，令初心疼得蹲在树下捡了半日，陈未已就倚在廊柱上看她，看得入了神，直到她捧着一手的花回头瞪他，他才摸着鼻子咳一声：“夫人捡花的样子，比花好看。”
令初红着脸把一朵白兰砸他脚边，转身走了。
他笑着追上去，在回廊拐角把她连人带花，拢进袖子里：“为夫说的不对吗，夫人就是比花好看。”
那一个月，他没再碰书。
所有的学问都吃透了。
再熬下去，不过是自己吓自己。母亲前几日还关心的炖了汤，日日给他送，只不过送了几天就厌倦了，也不去管他了。
嫂子抱着阿昭来串门，倒是颇为担忧：“听说今年阅卷的李大人最是严格？”
陈未已正和阿昭玩着，笑着说道：“嫂嫂不必担心，李大人不会只对我一人严格的。”
大嫂笑笑，说自己是担心则乱了。
父亲这边，倒比他这个考生还沉得住气。
只召了他一回，在书房里也没提会试的事情，只是把一沓朝中旧档推到他面前。
“秋闱之后便是殿试，你若进了，”父亲拎起茶，眼皮都没抬，“点状元也好，点榜眼也罢，进了那道门，旁的眼睛可就都盯上你了。这几份是近些年报效、举荐、结党的旧案你先熟悉熟悉。”
陈未已接过，将一打旧档都带回了自己书房。
他看得极仔细，看到半夜，令初送了两次羹，他都没察觉。直到她伸手，把他案上那盏将涸的灯添了油，他才回过神，仰头看她，声音轻下来：
“夫人，怎么还不睡？”
“睡了，又醒了，见你没来休息。”她
把羹搁在他手边，目光落在那沓旧档上，“不急于一时。”
陈未已揉了揉眼睛：“竟忘了时辰，这就回去休息。”
令初等着他收拾完，和他一起回了房中。
又一日午后，嫂子带着小侄儿刚走，花厅里还留着满碟没剥完的橘子。
令初喝着茶，陈未已歪在榻上，懒得骨头都化了，袖子卷着，他拈起一瓣橘，也不吃，就那么举着，眯着眼瞧她。
“夫人。”
“嗯。”
“张嘴。”
令初回头瞪他：“自己吃。”
“夫人不吃，我就继续举着。举的我手废了才好，日后再不能写文章。”
她拿他没法子，走过去，低头把那瓣衔了。
橘汁一破，她眉尖皱了皱，嘴角就挂了一颗亮晶晶的汁水。
陈未已的橘子，忽然就不吃了。
他抬手，拇指抵在她唇边：“夫人……我刚剥的橘子甜不甜？”
令初有些不好意思，轻声道：“甜。”
“我尝尝你的。”
然后又吻了上去，舌尖在她嘴里灵活的汲取，仿佛真的在品尝什么美味。
令初被吻的腿一软，顺势倒在了他身上，这下他更加肆无忌惮，将令初紧紧按进怀里。
“唔……”
气息越来越浓重，两具身体紧紧交叠在一起。
“叔叔，婶婶，你们冷吗？”
忽然一个稚嫩声音响起。
令初立马清醒一把将他推开，撑着想要站起来，没想到脚下一软，又摔了回去，她的耳尖红得滴血。
陈未已脸上也有些不自然，他伸手将令初扶起，自己则慢慢坐起来。
“你怎么又来了？”陈未已略有些尴尬，语气硬硬的。
那边阿昭一听叔叔这么说自己，“哇”的一声便哭了。
令初急忙抱起阿昭：“阿昭不哭，叔叔乱说的，叔叔是想问阿昭回来是找婶婶玩吗？”
小孩的悲伤来的快，去得也快，在仙女一样的婶婶怀里，他竟有些害羞：“阿昭回来找我的小蟋蟀。”
只看见那只草编的蟋蟀，在桌下好好地站着。
陈未已又一次觉得自己和令初没有孩儿真是一件大好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