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已经备好了丰盛的饭菜，一家人已经很久没有一起聚在一起吃过饭了。
父亲破天荒地早早回了府，坐在上首，面前摆着一盅老参汤，一桌子热气腾腾的，竟比年节还闹腾几分。
陈未已一坐下就喝了一大口茶水。
\"可算出来了。我听说今年策论出得刁，南边来的举子当场摔了笔\"嫂子有些担忧的说道。
\"题是好题，我写得顺，就是最后那道漕运的策，怕是写得太长了些，手腕到现在还酸痛。\"
父亲没接话，只抬了抬眼皮，给他碗里夹了块鲈鱼，慢悠悠一句：
\"写长了倒是不要紧。只是要点还是要到位的\"
厅里一静，随即母亲先笑出声：\"先不说会试了，在考场都没吃好罢，先吃东西\"
陈未已笑了一下，随即低头，乖乖把那块鱼吃了。
令初坐在他下手，一直没怎么开口。
她只看着他吃饭，三日没好好咽过东西的人，头两口还装斯文，到第三口，筷子就快了起来。
她没忍住，从碟子里拣了块他素日最爱的桂花糕，轻轻搁到他碗沿。
他嘴角弯了弯，先把糕送进了嘴里。
小侄儿在嫂子怀里，盯着他狼吞虎咽奶声奶气地问：\"叔叔，你去的地方没饭吃吗？\"
满桌一静，随即哄堂大笑。
陈未已差点把糕呛出来，边咳边红着脸，冲那小团子认真拱了拱手：\"是了，叔叔差点饿死在那里。\"
小侄儿担忧地“嗯”了一声，伸出短胖的手指，冲令初说：“那婶婶给糖你吃。”
令初被这孩子一扯，绷了一晚的嘴角，终于松了，从袖里摸出颗早备好的蜜饯，塞进那小手里：“还是给阿昭吧，就让叔叔饿一会。”
阿昭好似是思考了一下：“那也行。”
大家都被阿昭逗笑。
素日严厉的丞相看着这一幕，眼底难得地浮现一层笑意。
饭罢，母亲拉着令初说了好一会的体己话，无非是“让他睡足，别的事都往后搁”。
嫂子抱了孩子先走了。
父亲起身时，只说了句：“别想结果。早些歇息。”
陈未已站在阶下，规规矩矩应了：“是，父亲。”
一家人各自回了自己的院落，花厅里的灯一盏盏灭了，只剩廊角那盏风灯，被夜吹得一晃一晃。
他抓住令初的手。
“走，回咱们院儿。”
院子不远，夜风一吹，席间的暖意全都散了。
他紧紧牵着她的手，十指紧扣，步子走得慢，第一次觉得一段路这么舍不得走完。
“今儿桌上，我爹是不是笑了？”他忽然问，语气里有点孩子气的得意。
“确实是笑了。”令初仰头看他，\"还给你夹鱼了呢。\"
“那是。”他扬了扬下巴，随即又垮下来，声音闷闷的，\"……可我嚼着嚼着，就想，这鱼要是有娘子在旁边给我挑刺儿，我能再吃两碗。\"
令初捏了捏他手心：\"你方才吃了三碗。\"
“那不算，那是饿的。”他理直气壮。
拐进院门，那棵白兰的黑影就压了下来，枝头还挂着几朵新开的白兰，被风一摇，落了片花瓣，正正飘在他俩扣着的手背上。
陈未已低头看了看，忽然停下脚。
“令初。”
“嗯？”
他转过身，面对着她，风把他披风的带子吹起来，扫过她的手腕。
他没说话，只把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慢慢别到耳后，指腹蹭过她耳尖时，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顿了一下。
“我这三天都在想你。”他声音轻下来，带着笑。
令初有些无奈：“那你定是考得不好。”
“夫人错了，想着你才考得好。”
令初耳尖红红的：“……快进去吧，”她小声说，“水还温着。”
陈未已笑了一声，把她的手重新扣紧，推开了房门。
“是，夫人。”
浴隔内水气把烛火洇成一晃一晃的，铜镜上全是雾，连他自己的脸都照不清。
陈未已缩在桶里，热水刚没过胸口，湿发黏在颈侧，水珠顺着喉结往下滑，一滴，两滴没入水里。
突然他听见帘子一动，抬头，正撞上她掀帘进来的那一瞬。
四目相对。
他猛地往下沉，水花“哗”地溅上桶沿，有几滴，直直溅到她执帕的那只手腕上。
令初没走开。
她垂着眼，把帘子轻轻放下，帕子在手里拧得几乎要绞出水来，声音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手臂都抬不利索的人，还嘴硬。”
她走到桶侧，蹲了下来。
这个角度，他无处可躲。
她没敢抬头看他的脸，目光却避无可避地，掠过他脖子上那道晒红的痕，顺着水珠滑落，一路往下。
令初的耳尖“轰”地烧透了。
她飞快别过脸，将帕子打湿，声音都在颤抖：
“后头……我替你擦。旁的，你自己来。”
陈未已“嗯”了一声。
他背过身去，肩胛骨一紧，脊背绷出一道好看的弧，水顺着脊沟淌下去，没入看不见的地方。
令初的帕子，贴上他后背。
他皮肤被浴汤泡的滚烫，她指尖隔着一层薄帕，刚碰到那道红痕，他就猛吸一口气，整条脊背都细细地抖了一下，水花一圈圈地漾开。
“……轻、轻些。”
他声音有些劈了，脸上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因为别的什么，红晕渐渐浮了上来。
令初咬着下唇，不敢应，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许多，顺着他的脊，一下一下，慢慢擦拭。
帕子吸饱了水，薄得几乎透明，贴着他肌理的起伏，她每挪一寸，都像是在抚摸他的脊背。
热气把她的额发也蒸湿了，几缕黏在颊边。她专注得连自己呼吸都忘了收，直到察觉他背上那层细微的颤意，越来越密集。
她才发觉，自己的指尖，也在抖。
“太冷吗？”她问道：“马上好。”
他低着头，湿发垂下来遮住脸，只有喉结，一下一下地，滚得厉害。
水面上，他的手死死攥着桶沿，指节泛白，像是在拿全部的力气，把什么东西，摁在水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