阁里一下子静下来。
陈未已独自站在满架的书影里，伸手，把最熟悉的那本《文献通考》抽出来，又推回去；指尖拂过自己一页一页补好的残页，竟有些舍不得。
可他没再多看。
他走下木梯，进了书院后厢那间他惯用的小斋，推开门，把窗子支开半扇，铺开一张空白的卷纸，研墨，提笔。
三年前他便中了举人，举人的资格，本就可直接应试春闱会试。
这三年，他不是不能考，是不想考。
拖一年，又拖一年，总觉得现下的日子很好。
是他错了。
笔尖悬在纸上一息。
他想起昨夜她咬在他腕上那一口，想起她在浴桶里一下一下搓红的肩，想起今早她按着锁骨那茫然的一下。
第一笔落下，中锋如楔，力透纸背。
窗外书院的钟“咚”地响了一下，是午课散了。陈未已没抬头，蘸墨，再落一笔。
从书院回来时，天色刚擦过酉时。
陈未已没多耽搁，把最后一卷《通考》归回架上，拂了拂袖口的灰，锁了经籍阁的门，一路踩着渐暗的廊影回府。
还没进院门，就瞧见廊下立着个人。
令初披着那件月白衬绒的斗篷，两只手拢在袖里，踮着脚尖往门外张望，见他转过影壁，眼睛倏地一亮，提起裙摆就迎了上来。
“夫君今日也回来得这样早。”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在说“我就知道你会这个时辰到”。
陈未已伸手把她被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发别开，顺势将她的手拢进掌心，十指扣着，往里走，嘴角弯着：
“想夫人想得坐不住，哪儿还待得住。”
还是平日里那调子，那些说了千百遍的情话。
可令初低着头跟他走。
晚膳早已摆在小花厅里，一碟糟鱼、一盅燕窝鸭子，还是她惯吃的几样。
两人对坐着，青蘅替他们拨了灯花，悄步退了出去，屋里就剩一豆暖光，碗筷轻轻相碰的声响。
吃到一半，陈未已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糟鱼拣到她筷边，这才抬起眼，看着她，神色有些严肃。
“令初，”他嗓音放得低，“有些事，同你商量。”
令初嚼东西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他。
“往后，那书院的掌书，我不去了。”
他顿了一息，将心里练了一整路的话，如数倒出：
“今年的会试，我想去试试。”
碗筷一下子就静了。
令初的筷子还悬在半空，像是没听真切。
“你……”她放下筷子，声音轻轻的，“你不是不喜欢官场么？”
陈未已没急着辩解。
他伸手，把她那只凉了的手，重新握回自己掌心里：
“不是讨厌。”
“是以前觉得，做个白衣书生，有书读，便很好，后来又娶了你，更觉得这样很好。”
他垂了垂眼，睫毛在灯下投了一小片阴影，声音轻下去：
“可现下不这么想了。”
“我想我自己要有些能力，不靠父亲，不靠相府的门第，就靠我自己，能护得住，我想护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昨夜的事情”
可令初哪能不知道，他不是突然想当官的。
令初没再劝，她忽然弯了弯眼。
“那夫君可要好好用功。”
她重新拿起筷子，把那块糟鱼轻轻推回他碗里，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好事：“你文章那样好，字又漂亮，春闱定能高中的。”
陈未已怔了怔。
他没想到她会接受得这样干脆，喉头猛地一热，眼眶里那点憋了会的红晕，差点就翻上来。
“嗯，”他哑着嗓子应了一声，低下头，拿筷子把那块鱼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嘴角就压不住了，“借夫人吉言。”
灯影里，两个人继续吃起了晚膳。
窗外头，初更的梆子远远敲了一下。
会试就在几月后。
接下来的两个月，陈未已几乎住进了书房。
只有午膳是雷打不动的，不论文章写到哪儿，一到时辰，他必搁笔，洗了手，一路小跑着去花厅，陪她把饭吃完。
令初从不去打扰他。
有时候他下午从书房出来透一口气，远远就看见她坐在院中的石凳上。
她不绣花，也不做针线，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两只手搁在膝头，眼睛望着院墙那一头，望着望着就发了怔。
可墙外头，什么也没有。
过了几日，他一声不响地叫了一班子花艺师傅，抬进来一棵碗口粗的白兰花树，在院中挖了坑，培了土，正正地栽在她平日坐的那张石凳旁边。
令初站在廊下看着，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她跟前，把一双沾了春土的手往衣襟上蹭了蹭，笑得有几分讨好：
“往后这树，交给夫人养了。”
他顿了顿，故意把语气挑得轻飘飘的，眉眼弯着，像是随口一句玩笑：
“等夫君来日中了状元，那状元的院子，可不能再这么冷清，叫人笑话。”
令初瞧着他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泥，愣了一下，随即“噗”地笑了出来，拿帕子替他擦。
她当然知道，他不是真惦记什么状元府。
他只是不想她一直陷在过去。
春天很快就来了。
那棵白玉兰到底在她手底下养活了，枝枝杈杈地往上窜，到科考前几日，竟在春风里冒了一些花骨朵，倒是比寻常白兰花来得更早些。
树边令初又新种了一些其他的花草，整个院子和两个月前比，当真是焕然一新。
陈未已从书房出来，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那片绿色，回头冲廊下的人笑：
“夫人真厉害，为夫已经感觉满院飘香了。”
令初正给他理东西，头也不抬，只轻轻“嗤”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