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未已系好最后一枚衣扣，走到铜镜前，把领口抻得一丝不苟。
镜里那张脸，眼下的乌青一点藏不住的，他便拿指尖按了按，又掬一捧冷水拍了拍颊侧，直到面上看不出什么异样，才推门出去，唤青蘅进来。
青蘅进了房间，伺候令初梳洗。
令初垂着眼任她摆弄，青蘅给她簪珠花时，手背不经意地蹭过她颈侧，令初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脖子。
青蘅立刻把手收了半寸，低声道：\"奴婢轻些。\"
梳洗罢，陈未已已在外间候着了，见她出来，替她盛了一碗粥，他拣了块糕搁她碟里，席间谁都没再提昨夜的事情。
一餐饭吃得安安静静，像以往最寻常的一个早晨。
吃罢，陈未已起身，亲了亲她的额头，又弯腰把她散在肩头的一缕碎发别回去，声音放得极轻：
“我去找趟父亲，再去书院。”
令初抬起脸，看着他。
晨光里他领口严严实实的，连唇上那道破口都拿胭脂淡淡遮了，一副干干净净的模样。
她点了点头，没多问，只轻声应了句：\"好。夫君早些回来。\"
陈未已握了握她的手，指腹在她指节上蹭了一下，转身出了院子。
丞相府东跨院的书房，门在他身后合上，一下子就静了。
父亲已经坐在案后，见他进来，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五皇子的事，”丞相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极清楚，\"太子妃那边既会出手，为父在背后，自然也会推波助澜一番。\"
他抬眼，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隐隐藏了一丝担忧：
\"只是五皇子背后，有他母妃娘家的兵力与漕运旧脉，牵一发而动全身。眼下不能大动，得一点点，细细地筹谋。\"
陈未已站起来，规规矩矩地一揖到底：
“儿子明白。全凭父亲安排，儿子不急这一时。”
丞相点了点头，喝了一口茶。
陈未已却没直起身，他垂着眼，喉结滚了滚，声音放低了：
\"父亲，儿子……还有另外一件事，想与父亲商量。\"
书房里安静了一息。
\"这些年，儿子一心读书，无心官场。父亲母亲惯着，儿子心里是知道的。早前一家若出三个官身，太过扎眼，皇帝忌惮，是父亲替我挡了明路，我安心做个布衣，也算避锋藏拙。\"
他抬起头，“可昨儿的事，儿子想了一夜。”
\"我的夫人，受此欺辱，只因为儿子是个什么都不是的布衣，任谁都可以踩上一脚。出了门，自不可能回回都说我是丞相的儿子\"
他顿了顿，脊背挺得笔直：
“儿子想参加今年的会试。”
“请父亲，应允。”
案后沉默了很久。
丞相没有立刻说话，只把茶杯搁下。
他打量着儿子，这个从小从来说话都是慢声细语，不与别人脸红的小儿子。
良久，丞相才慢慢开口：
\"你可想清楚了？一朝进场，便再不是清清白白的局外人。文章会招人看，名次会招人恨，连你夫人都得跟着，再被放进别人的棋局里。\"
“那好。”
丞相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正了正那枚被领口压得微歪的衣扣。
动作里，竟有一丝几不可察的欣慰。
\"陛下年岁已高，身子一年不如一年。怕就在这几年要变天了\"
他收回手，语气反倒轻松了下来：
\"这时候你进场，纵是点了状元，也不过是个新科小儿，掀不起忌惮。你只管去考，把文章做漂亮。\"
\"朝中的制衡、上头的眼线，家里有一个坐到顶的丞相，还能看得住。\"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力道不轻。
走出书房时，院里的日头已经高了些，照得石阶上一片暖白。
陈未已站在阶下，抬起自己那只手腕，看了看那两圈快要淡下去的齿痕，又慢慢放下袖子，遮严实了。
出了父亲的院子，陈未已没在回廊上多停，径直往书院方向去了。
今日的风比晨起时暖了些，吹得道旁几株老槐簌簌地响。他走得不快，袖口里那半卷文章稿被体温焐得微热。
掌书这个位子，他坐了两年。
说是职位，其实不过是书院山长惜他字好、心细，让他替院里管着经籍阁。
谁借了哪册、哪卷残了要补、谁抄的书该还了，都经他的手。
一个闲差，没品没级，却正合他这几年“只想读书”的心性。
经籍阁在书院后头，木梯窄而陡，他拾级而上，照旧推窗，把积了一夜的潮气放出去。
架子上万卷书按经史子集排得整整齐齐，他认得每一册的位置，哪本纸脆要垫宣纸，哪本虫蛀得从后头补，哪本被哪个毛头小子翻得卷了边。
他一样一样地归拢，把钥匙、簿册、还有山长月初留给他的那串铜牌，整整齐齐码在案头。
山长来得比他料想的早，站在阁门口，手里还捏着半截没喝完的茶，看了他一眼，便什么都明白了。
“要走了？”
陈未已恭恭敬敬地一揖：\"叨扰山长两年，经籍阁的册子我都点过了，新补的那批也入了档。钥匙在这儿，往后，怕是顾不上了。\"
山长没接钥匙，先拿眼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
这孩子眼底青着，唇上还有一点遮不严的破口。
“要去会试了？”
“是。”
山长“嗯”了一声，把茶搁在案上，这才把钥匙收了，拍了拍他肩头：
\"你三年前那张举人卷子，老夫还压在抽屉里。策论写得四平八稳，字更是没说的。可那时候的你，却说无心仕途。\"
他笑了笑，目光落在陈未已攥着袖口的那只手上：
\"如今倒是想明白了，去罢。经籍阁少个掌书不要紧。\"
陈未已喉头一热，深深一揖，再抬起头时，眼眶有些酸涩：
\"山长保重。那些残卷，若一时找不着人补，我夜里……仍可以回来帮忙。\"
“用不着你。”
山长笑骂一句，转身下了木梯，脚步声笃笃地远了。
